那个人是何时站在这里的?
颍川不知道。
那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一头黑发自然披散,眉心处有一道赤红色的印记。
他的左手托着那个黑色木盒,右手中指处戴了一枚海蓝色的戒指。
方才狂暴的风瞳,便是被那戒指吸走的,颍川看得很清楚。
祭司玛镠·卡躺在其身侧,奄奄一息,他的身体被穿出数个血洞,看起来极为瘆人。
其脸色煞白一片,因疼痛而忍不住呻吟起来。
男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拂袖,一层淡绿色的粉末飘散落在玛镠·卡身上。
那些伤口竟奇迹般蠕动收缩,未有多久便渐渐合拢,只留一道白色浅痕。
颍川表面默不作声,心里却泛起波澜。
这个男人,恐怕比他原先预料的还要恐怖许多。
就在他揣测其下一步动作时,男人忽然笑了起来。
“真是有趣的人啊!”那个中年男人看着他,眼中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那一刻,颍川有种神海被人探视了一遍的感觉,细密的冷汗骤然从后背浸出。
这个男人……给他种如临深渊的错觉。
这时,那人抬起手,指向颍川身旁的夜离。
“这个孩子,我得带走呢……”他的话音未落,掌心处忽然传来极强的吸力。
少年整个身体便离地而起,朝着他那边飘去。
颍川刚要有所动作,忽然眼前一黑,身形猛然下沉。
只是持续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下一秒,所有的不适便消失了。
当他的目光再度凝聚时,夜离的衣颈已被那男人提住。
当男人将其放置自己身侧,松开手时,少年停止了挣扎,只是那双眼睛已变得一片空洞。
“你放开他!”一柄械剑瞬间成型,颍川右手持剑,缓缓朝着对面男子走去。
“哦?”那男人仍旧脸上带笑,“如果我偏要带他走呢?”
颍川猛然加速,黑色械剑举于胸前,剑尖直指前端。
毫无征兆的,一堵黑色石墙骤然从地底升起,拦住他的去路。
械剑前突,就欲刺破石墙,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抽回,颍川朝着旁边一滚,险险避过。
方才械剑接近石墙的时候,他忽然生出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这才及时收手。
待他翻滚起身时,前方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下一秒,那男人轻轻一跺脚,一扇暗紫色的门缓缓从身侧升起。
幽暗的门洞内,忽然出现两道绿油油的火焰。
不,那并不是火焰……
一道暗红色的、裂纹纵横的手臂从门洞中探了出来,拍向颍川。
那手臂数丈粗细,黑色伤口纵横,模样极其丑陋。
颍川冷哼一声,未有丝毫退缩的意思,持剑便迎了上去。
就在双方快要接触的时候,他一个侧身避过拍击,紧接着便跳到其上面。
“啊!”他怒吼着,黑色械剑猛然插入那暗红色的手臂中,而后双手拖剑,竟是毫不减速,猛然前冲,械剑末端在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吼!”许是疼痛导致的,门内的怪物大声咆哮,露出门外的手臂疯狂摆动,试图将上面的人晃下来,与此同时,那手臂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门内收缩。
颍川自然不会遂了它的意,他拔出械剑,一道黑色火焰凭空生出,攀满剑刃。
抬手,斩!
一道剑光闪过,那正欲退缩的赤红手臂骤然被斩为两截,然而断口处却并非什么血肉,而是无数色彩各异的小蛇,不待它们四处逃窜,械剑附带的黑色火焰便落在它们身上。
整条手臂骤然溃散,化作无数小蛇,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其中一些蛇朝着颍川这边游蹿过来,张口便咬。
他却是看都不看,持剑便继续朝着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而去。
“你是怎么看出这些幻象的?”双方相距还有二十来丈时,男子忽然开口。
颍川停下身,淡漠道:“蛇天生惧火,且群居时少不了相互吞噬,此二者皆不成立,不是幻象又是什么?”话音一落,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游蛇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又是一道剑光,颍川脚底附近一处凸起裂开一道细口,隐隐渗出血迹。
这便是藏于虚实中的后手了,只不过早已被他识破。
“卑劣的手段。”他淡淡说了一句。
男子却是淡然一笑,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原界来的人里,还数你比较有意思呢……”
此话一出,颍川心中骤然一紧。
原界来的人……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目前梵戈、谢灵他们不知身处何地,生死更是不知,若非……
颍川眼中略过一丝不安,然而这种情绪很快就被他收敛。
下一刻,他持剑踏步而出!
械剑拖于身后,黑色械流涌出,覆盖在剑刃表面。
两息之间,那柄原本作为突刺形的细长械剑已变得宽而雄厚,反倒像是一把沉重的盾剑。
此刻,颍川距离那个男人不到五丈!
一道玄奥的剑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涌向前,宛如大江大河一般澎湃!
可以说这道攻击着实出其不意,按照正常情况,盾剑的使用应该是横挡或斜砸,而这一击的起势,用的竟是刺剑的手法。
“轰!”平原上一阵尘土飞扬,似有千军万马方才奔驰而过一般。
颍川手持盾剑,微微喘息着。
方才那一击,应该是准确命中了,可此刻他紧绷的心弦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
那道气息消失了,但为何命中时会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而后顺势看向天空。
男子飘散而立,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夜离和先前尚且奄奄一息的祭司玛镠·卡就站在他身后,少年的眼神中仍旧一片空洞,而玛镠·卡望向男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我还有事,今日就不陪你玩儿了。”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颍川,“这孩子我说过会带走,你若是想找他的话,就来皇城吧……”紧接着便是一阵桀桀怪笑。
颍川忽然抬起手,一道赤红色的气流忽然凝于其手心之中,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一抹来自洪荒的、令人心悸、胆寒的力量浮现出来。
这一刻,就连那个男人都收起了笑容。
连他都感到有些不安,这位皇族大祭司都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那道气息便骤然消失了。
颍川突然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此时他的身体滚烫得厉害。
五脏六腑犹如在地狱被烈火炙烤一般!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这是反噬吗?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皇族大祭司眉头一挑,地上的那个年轻男子已然勾起了他的兴趣。
只不过……他今天实在是要事缠身,否则他倒不妨在这里花费些时间。
这个年轻人,居然把玛镠·卡伤至那种程度,还真是少见。
一道钟声忽然响起,响彻在天地之间。
天空骤然暗淡了下来,大祭司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逗留了。
他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开口道:“年轻人,我对你挺感兴趣,倘若你来皇城,来神宫报我名号便是,图雅·尼格,皇族大祭司,我在皇城等你……”
紧接着又是一阵难听的怪笑。
待颍川抬起头时,那几道身影已然从视野中消失。
此刻,他感觉浑身无力,再低头时,猛然发现手指的指甲已变成了灰白色。
借用那股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看来并不小啊……
只是颍川明白,此时绝不能在此过多停留,方才那番打斗必然已经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力。
此处距离皇城也并不算太遥远,停留时间太长说不定会横生枝节。
想到这里,颍川强撑着站起身,一点一点朝着银落那边移去。
他们必须赶在落日前离开官道,尽量往丛林深处躲藏。
那道屏障不知何时被撤掉了,女子用脖子吊住右臂,艰难地站起身。
两道身影在山坡上相遇。
女子站在坡顶,相遇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脸上仍旧挂着泪痕。
“颍川,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听得出来,她的语气里带着柔弱。
那些曾经展露出来的坚强,此刻土崩瓦解。
她只想扑入他怀中,大哭一场。
她以为他真的不回来了。
颍川站在坡底,看见银落的一刹,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是他不好,当初怎么会没拦住她,任由她跟着自己来了原界。
望着那条隐隐泛红渗血的右臂,他只觉得心在滴血。
他情愿右臂废掉的是自己。
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他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的?
是在黑械坊,对他展颜一笑的时候?亦或是在千梧茶会上,她的那个挑衅眼神?
与韩槿柔情似水不同,这个女孩,是以一种极度明媚、似火的侵略,在他心底留下那一笔的。
轻柔的风在平原间拂过,青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被风轻轻卷入空中。
虞美人在山坡两侧盛开,正艳,亦如火。
嘴角勾起的笑容,伴着阴沉午后乍然出现的阳光,刻进了记忆深处。
起风了,我们都要努力而活……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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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