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黑暗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法则的波动。它只是静静地包裹着我,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彻底销声匿迹,连虚无牧族那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也变得遥不可及。
我在黑暗中飘荡着。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看到了年少时,第一次在陋室中打坐凝神、感知到体内那一丝微弱灵气时,脸上不受控制绽放出来的那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看到了圣城中第一缕炊烟升起时的样子,灵儿在街边卖糖葫芦,梁凡在城墙上喝得醉醺醺地对着星空打嗝,张凡在校场上一遍一遍地挥动着那柄凡铁剑,眼神里燃烧着不知疲倦的烈焰。
我看到了姬千月。
她坐在梧桐树下,长发散开,侧脸如同月光一样柔和。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便抬起头,冲着我微微一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那棵梧桐树上,一片叶子缓缓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像是整个世界,不约而同地,为她做了一个最温柔的装饰。
"千月……"
我在那片黑暗中,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影像。
然而,那影像在我的指尖即将触到的一刹那,如同水中倒影被轻轻一碰,漾开了,散了。
"不!"
一股极其凌厉的、带着雷霆之威的浩瀚气息,如同一把巨锤,狠狠地砸进了我的意识之中。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是一片金光。
那是一种不属于这片死寂废墟宇宙的、温暖的、明亮的、充满了无限生机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绝对的威严,如同诸天万界共同认可的最高权柄。
我强撑着,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我的身体还在颤抖。体内的混元本源已经枯竭到了令我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程度,就如同一个被彻底榨干的橘子,连最后一滴汁水都找不到。我的经脉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我的神魂如同一张被撕扯过无数次的薄纸,脆弱得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粉碎。
但我还活着。
我抬起头,看向了废墟宇宙的上方。
然后,我愣住了。
金光,是从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个人站在整片废墟宇宙的正中央,站在那道已经被无限仙王试图以牧神之矛封锁、却依然还在疯狂撕裂的黑色时空裂隙之前。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用普通来形容。他穿着一件极其朴素的、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没有任何仙纹,没有任何法宝加持,没有任何特殊的气息流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负,腰背挺直,如同一根扎根在大地上的铁木,平静得出奇。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却让整片废墟宇宙——包括那尊刚刚从时间凝固中挣脱出来的虚无牧族王族,那尊在遥远天边缓缓浮现的更为恐怖的王族巨影,甚至是那上百尊如同蝗虫般铺天盖地的虚无牧族正规军——全部,彻底,静止了。
不是被时间凝固。
不是被空间封锁。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静止。
就如同站在一个真正的、无垠大洋的面前,任何试图掀起浪花的努力,在那一刻,都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太过荒谬,而自动停下来。
那是一种……跨越了所有修行层次、跨越了所有规则壁垒、跨越了有与无的根本界限的绝对威压。
那不是仙王的气息。
连无限仙王那尊贵的仙帝气息,与这相比,也显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仙……"
我的嘴唇在颤抖,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吐出了那个字。
"仙帝……"
老人缓缓地转过头,扫视了一眼整片战场。
他的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经历了数不清的纪元、见过了数不清的起伏之后,才能拥有的那种绝对的平静,如同一潭古井,深不见底,却波澜不惊。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
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肉身,穿透了我的神魂,穿透了我体内那片暗金色的混元汪洋,直直地触碰到了我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我的道。
是我在神鼎碎裂的那一刻,顿悟出来的,那个属于我的、跳出了宇宙法则框架的、真正的混元一道。
老人的目光在触碰到那个地方的瞬间,微微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弯。
他的微笑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微笑中蕴含着的某种复杂的意味。有欣慰,有满意,也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转回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抬起的弧度极其缓慢。
但那只手抬起的过程中,整片废墟宇宙,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已经撕裂到数百万丈宽、将整片废墟宇宙上方彻底化作一道漆黑深渊的黑色时空裂隙,在他的手抬起的瞬间,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内收缩。
不是被封堵,不是被强行压制。
而是那道裂隙,仿佛在这个老人面前,自己,乖乖地,收起了它的嚣张气焰。
裂隙的边缘开始愈合,那无尽的黑色迷雾开始消退,那令所有生灵都感到绝望的压迫感,如同退潮的海浪,一丝一丝地从战场上撤离。
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撤入裂隙的、密密麻麻的上百尊虚无牧族,在这个老人抬起右手的刹那,它们的血色独眼中,第一次,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了彻底的、毫无杂质的恐惧。
它们转身。
它们逃。
上百尊此前如同死神一般不可战胜的虚无牧族正规军,此刻如同受到惊吓的鸟群,哄然溃散,疯狂地朝着那道正在收缩的裂隙方向涌去,想要钻回那个虚无的深渊,逃离这片战场,逃离眼前这个让它们感到无以名状的、彻底压碎了它们所有气焰的存在。
然而,那个老人的右手,已经全部抬了起来。
他的掌心,朝向那些正在逃窜的虚无牧族。
平静地,轻轻地,向前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