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沉重的门扇狠狠砸在两侧青砖墙壁上，震得檐角瓦片簌簌作响。
执金卫如铁灰色的潮水般从洞开的门中涌入，像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前庭。
魏王府庭院里原本正在洒扫侍弄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端着铜盆的小丫鬟失手将盆子打翻，温水泼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涌进来的士兵，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远处的马夫扔下草料就往回廊深处跑，却在台阶上绊了一跤，狼狈地滚倒在地。
有人在高声喊叫，声音凄厉：
“抄家了！抄家了！”
有人瘫软在地啜泣，更多的人像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朝内院奔逃，裙摆扫过石板地面，鞋履凌乱。
楚奕走在最前面。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慌乱的人群，扫过庭院里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像走进一处寻常人家的院子，而不是在奉旨查抄一位亲王的府邸。
佛堂坐落在魏王府最深处的东侧院落。
魏王妃正坐在佛堂正中的蒲团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莲纹的衣裙，头发松松绾成一个堕马髻，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面前的紫檀木供桌上，一尊白玉观音低眉垂目，香炉里三柱细香已经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正在空中慢慢消散。
直到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
楚奕就站在那里。
魏王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鼓动，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指尖那串沉香佛珠倏然滑落，掉在身下的蒲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侯爷？你怎么……”
楚奕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静水，水面下却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尘埃落定的轻松。
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魏王造反的事发了，陛下已经下令彻查，证据确凿，他逃不掉。”
魏王妃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刺中了心脏。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气流摩擦的嗬嗬声。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脚下蒲团绊住了裙摆，眼看着就要向后仰倒……
楚奕及时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肩头，然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像是在说一件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事。
“你会‘死’在这场抄家里，执金卫会带回一具面容损毁的女尸，所有人都只会以为魏王妃在混乱中殒命。然后，你就自由了。”
魏王妃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目光里满是震惊、茫然和不知所措。
“自由？”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千钧重量。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楚奕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此刻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漾开一片温柔的光泽，清晰地映出她含泪的倒影。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什么魏王妃了，你只是我的香儿。”
魏王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潮。
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睫毛被泪水浸透，粘成一绺一绺的。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天，离开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华丽牢笼。
挣脱那个名义上是丈夫、实则是梦魇的男人的掌控。
能够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另一个人身边，不必再背负着“魏王妃”这个沉重而屈辱的身份。
可当这一天真的以这种方式猝然降临，她却觉得整个人都飘忽起来，脚下发软，像踩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好，我跟你走。”
说完这句话，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眼泪咸涩味道的吻。
她的唇瓣冰凉柔软，沾着湿漉漉的泪痕，却滚烫得像一团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火焰。
楚奕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松散的发髻间，将她压向自己，吻得更深更急。
眼前这个人、这场梦、这份唾手可得的自由就会像烟雾般消散无踪。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交缠都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又像是在汲取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魏王妃踮着脚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全靠他环在腰背上的手臂支撑着重量。
良久。
楚奕的唇从魏王妃湿润红肿的唇瓣上移开。
沿着她光滑的下颌曲线一路滑到耳侧，然后含住了她柔软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魏王妃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细微的电流从耳垂窜遍全身，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细碎而羞赧的轻吟。
她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松开，转而攥紧了他脑后的发丝。
外面恰在此时又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佛堂门外不远处。有执金卫的声音在恭敬地询问：
“郡公爷在里面吗？前院已基本控制，请示下。”
她没有听见。
楚奕也没有应。
他只是将魏王妃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在他臂弯里像一片羽毛。
他抱着她大步穿过佛堂正殿，走向后面那间供住持临时歇脚的小室。
很快。
楚奕将魏王妃轻轻放在榻上，榻上的青布褥子有些粗糙，却干净。
她仰躺着看他，泪痕未干的脸颊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
虽然眼眶还红着，目光却不再茫然，而是全心全意地望着他，仿佛他是她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