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功德池。

  水满一分,如来金身便吸一分。

  池中一空,再次增满。

  再满一分,又吸一分。

  循环往复。

  片刻之间,如来金身上的裂痕就已经恢复三分。

  而天上的紫金云气,却只减少了薄薄的一层金色。

  这麽下去,若是顺利,谢灵心估计自己如来金身尽复,还能再赚上一笔不小的。

  但世事就是这样。

  没有意外,那不直接大结局了?

  李优昙脑後现圆光,射出一道剑光,化作煌煌大日,便与青蛇战得难解难分,且隐占上风。

  如今见自身功德被蚕食,脑後圆光再度绽放无量光。

  一道流光飞出,於空中现出一把伞。

  这伞张开,大如天幕覆压海上千余里。

  谢灵心顿时感觉吸取功德的进度一滞。

  那功德像是凝固了一般,根本吸不动。

  擡头一看,那伞面绘着巨海翻腾、灵山祥云、天人金刚、佛陀罗汉——

  种种胜景,种种胜境。

  宛如传说中的极乐之地。

  伞柄如天柱,上刻两列大字:日光天子转须弥,一沙一界三千藏。

  金光垂落,如天河倾泄,如金瀑飞流。

  巨伞轻轻旋转,谢灵心登时感觉一股无可抵挡的吸力。

  就要将他吸扯进去。

  心中一惊。

  头顶金光一闪。

  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叶飞出,瞬间绽放出千叶千瓣。

  金莲当空,同样洒落。

  这是猴子从李妙歌手上抢来的宝物。

  号称能镇压世间一切。

  连猴子都在一个罩面被其镇压,伤在李妙歌手下。

  可见一斑。

  但此时此刻,非但不能镇压那宝伞。

  金莲悬空,金光方现。

  便突然一阵摇晃。

  无匹的吸力顿时将金莲吸了上去。

  伞底下,仿佛有无尽虚空。

  千叶金莲瞬间就被吸入其中不见踪影。

  「我奉明月化神珠,光藏云,如我意,示现光明,驱除黑暗。」

  这时,华蔓的声音自身後突然响起。

  一道蓝虹飞射而来,现出一枚宝珠。

  一枚蓝色的宝珠。

  内中一片湛蓝,仿佛藏了一片大海。

  神珠宝!

  华蔓曾用过一次,莲华色七宝之一。

  是金人给她的至宝,能随人心意而动。

  是一枚如意宝珠。

  神珠宝一现,谢灵心确实是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解脱。

  那股吸扯的巨力消失了。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宝伞只是微微一滞,便再度转动。

  神珠宝化作蓝光,又被宝伞吸了进去,步了千叶金莲後尘。

  谢灵心看得心中一突。

  不好!

  原本还想用其他宝贝,现在也不敢掏出来了。

  再看青蛇,此时正与那团大日斗得正酣,怕是也无暇来解救他。

  恐怖的吸扯力,让他毫无抵抗能力。

  甚至他想要使出神通,也像是被压制住了一样,根本无法使出。

  使不出神通,他的修为相对於李优昙来说,无异於蚁。

  哪怕下一刻就要被这宝伞吸进去。

  谢灵心也没有乱了心意。

  难道真要摇老道?

  不行。

  摇老道的次数就剩下两次了,这可是能保命的底牌,能不用就不用。

  那老道士最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把崂山给关闭了,连他都进不了。

  哪怕有如来袈裟。

  就算他想去跟前耍无赖再要多几次,也根本没有机会。

  心念电转间,开口大喊:「神尼!」

  「你又着相了吗?」

  「不记得了?!」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不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我是在帮你!」

  「这功德於你而言不过是累赘!何不去了!」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卸了这负担!」

  吸力微微一滞。

  李优昙擡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古井无波。

  但谢灵心却是心中一喜。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这刹那之间,掏尽了腹中所学。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牢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神尼!莫要让尘事羁住心,锁住了意!」

  「尘埃当拂尽,心若明珠光!」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事事挂心,事事难解,不如闲庭静坐,看尽人间风花雪月!得大自在!」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

  「胜如何?败如何?俗人俗事,空即色,色即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

  一张嘴,如悬河,滔滔不绝。

  让华蔓张了张嘴。

  那青蛇也难以抑制地生出烦躁。

  吵死了!

  好想一尾巴拍死他!

  但谢灵心被吸扯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吸力也越来越小。

  「唉————」

  一声长长叹息。

  吸力尽消。

  宝伞弥合,落回李优昙脑後圆光。

  谢灵心神色一喜,可没有半点犹豫。

  自己参悟的修仙版吸星大法,全力发动。

  七宝功德池中池水肉眼可见地增长。

  如来金身也在迅速恢复。

  李优昙头顶天空紫金云霞中的金霞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

  李优昙也只视若不见。

  甚至还收起了那道煌煌剑光。

  青蛇庞然之躯卷动,自漫天水雾、云雾之中钻出,化作青光,落於李优昙身前。

  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谢灵心。

  什麽意思?

  束手了?

  就凭那小子一张嘴?

  「嗡—!」

  梵音浩荡,如暮鼓晨钟,响彻海天之间。

  一尊金佛於谢灵心身後浮现。

  头顶云天,目光垂落,庄严伟岸。

  青蛇目现奇光。

  这是————功德金身法相?!

  而且————如来神力!如来神力!

  被封印之前,她便与法海交手数次。

  对这如来神力再熟悉不过。

  虽然法力远远不及法海。

  但这种浩瀚、纯粹,却还在法海之上!

  这小子————哪里来这麽深厚的佛性?

  这时,李优昙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跌碎眼镜的事。

  她站起身,朝谢灵心缓缓下拜。

  「谢我佛点化————」

  」

  」

  饶是青蛇修为通天,也不由慢慢张大了嘴。

  什麽鬼?

  华蔓:

  谢灵心正体会着金身尽复的快感。

  见此情形,也吓了一跳,连忙闪开。

  「神尼这是何故?」

  哪怕他无赖惯了,也不敢轻易受一位大法师的大礼。

  李优昙摇摇头,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此时虽平静依旧,却多了几分清澈。

  隐隐间,好像真就是一件蒙尘的珍宝,拂去尘埃,焕发了本色。

  谢灵心仔细看了两眼,才察觉她的不同。

  心中暗自惊异。

  这不会是真让他给说得立地顿悟了吧?

  李优昙继续缓缓下拜:「我拜未来,非现在。」

  「弟子李优昙,愿就此皈依我佛,修得光明法,度尽众生苦。」

  「我佛慈悲————」

  青蛇和华蔓都张着嘴。

  两个美人同时做这样的动作,本就是怪异的。

  但相较於眼前的景象来说,这世间恐怕没有更怪的了。

  明明是上门来找麻烦的,是敌非友。

  还是一位法力通天的大法师。

  让谢灵心三言两语,一张嘴说得罢手就算了,还要拜他?

  莫不是失心疯了?

  未来?

  难不成,李优昙是觉得,谢灵心未来会成佛?

  这简直是————荒谬!

  谢灵心却若有所思。

  李优昙拜的,或许不是自己。

  而是如来金身,是如来,是真如不动,是众生自性。

  当下也不再躲避身後金佛高坐金莲,白云悠悠,眸光垂落。

  李优昙立於海上,垂首膜拜。

  青蛇、华蔓看着这一幕,虽觉怪异,却又莫名地觉得和谐。

  中土星。

  李氏,渤海仙宫。

  「我们已经用妙歌小姐的细胞培育出了新的身体,将她的元神植入其中。」

  「只要能醒过来,就算是活下来了。」

  「不过,这样的肉身,也只能是活着」,再想修行,是不可能了,」元神能存几分,就是几分。」

  ——

  「妙歌小姐的修为,怕是就到此为止了。」

  李须陀皱着眉头听完这些话。

  他倒是不会为李妙歌有多少怜惜。

  只是觉得李妙歌变成这样,李氏的脸面算是被人扔到地上踩了又踩。

  颜面无存了。

  「她什麽时候能醒————」

  话没说完,连接着无数仪器的李妙歌,突然睁开眼睛。

  「姑姑————对!还有姑姑!」

  「姑姑呢?!叫她回来!马上叫她回来!」

  「让姑姑去杀了他!杀了他!杀了那个毛脸畜生!」

  李须陀脸色黑沉,摇了摇头,便离开了这里。

  一个废人,已经不值得再关注。

  将她救活,也是了了同族的情分。

  「神尼,你现在————」

  谢灵心与李优昙相对而立。

  有些摸不清她现在的状况。

  李优昙合十道:「得我佛点化,我如今已无挂碍,只愿修大道,度众生。」

  「至於李氏————尘缘已尽,恩情已了,不必再说了。」

  ,谢灵心心头古怪。

  我这算不算是————把李氏的一位大法师给说「死」了?

  李剑主,李优昙————

  一位大宗师,一位大法师————

  ——

  这下李氏知道了,该和自己不死不休了————

  别说李氏,换了他自己遇上这种事,也绝对要弄死那个人!

  「我佛慈悲————」

  李优昙又忽然开口,伸出手,摊开掌心,上面有一把小剑。

  「这是我念头所化,只需掷出,便有我全力一击之力,你大道未成,便赠予你为护道之用。」

  「我这便去了————」

  说罢,低头一礼,身形缓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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