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谢灵心发出一声笑。

  宝峰只觉刺耳无比,刺得他心痛,刺得他浑身毛,刺得他怒火上涌。

  「你笑什麽!」

  「老衲普渡众生,有何可笑!」

  谢灵心笑道:「普渡众生————确实挺可笑,众生自性,各各不同,生死各安其命,何须你来渡?」

  「再说了,你口口声声普渡众生,却用这般毒辣手段算计我,你那徒子徒孙都让你吸了个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这算哪门子的普渡?你那些徒子徒孙又谁去普渡!」

  宝峰脸色一变,脚下踉跄。

  旋即神情变幻,怒目而视:「胡说!」

  「你懂什麽?众生沉沦苦海劫波,满天神佛却只顾脱身避劫,何曾慈悲?」

  「我苦修数千载,眼见大劫之下,人间倾覆,天地沉沦!」

  「仙不管!神不顾!佛不慈!」

  「我来渡!」

  「老被让你当皇帝,自会助你一统天下,平定人间劫波!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还众生一个安平喜乐!」

  「你为何不当!为何不愿!」

  「你既也承了如来神力!怎无半点慈悲!啊?!」

  「你们这些不慈不善之人,凭什麽承袭如来神力!凭什麽得佛祖垂恩降慈!?」

  「凭什麽我苦修数千年,功德无数,济渡众生!偏偏一无所得!!啊?!」

  宝峰一句比一句愤怒,一句比一句癫狂。

  果然。

  谢灵心暗道。

  这老和尚知道他有如来神力。

  也?

  这和尚怨念不小啊————

  明知和尚怨念大,谢灵心却并没有怜悯、劝说的意思,反而加大了输出力度。

  挑动眉梢,带着几分轻蔑讥讽:「哦?普渡众生?」

  「和尚,你连自己都渡不了,还想渡众生?」

  心念动间,心灵力量化现,虚空摇曳,竟如水镜。

  印出宝峰上人的面貌。

  须发皆张,双眼猩红,青筋毕露。

  浑身怨煞腾腾。

  哪还有半点慈悲模样?

  不像方外圣德,倒似人间魔主。

  「瞧瞧你自己的模样,癫狂至此,满眼怨恨。」

  「你究竟怨谁?」

  「怨佛不渡你成佛?还是怨众生不举你成佛?」

  「众生自性,各安其命,苦海舟船,最坚者莫过於己身。」

  「他人渡,不如自渡。」

  「你若真有心,不如踏遍天下,广传佛法。」

  「兆亿黎庶,哪怕只有万一,得你一丝真传,不敢说人人如龙,也是诸佛龙象,遍地皆是,堪称万古之大世!」

  「如此,岂不强於你强加於众生的所谓「普渡」?」

  「那,才叫慈悲普渡,才叫佛法无边!」

  这番话说来,宝峰上人如遭雷殛,怔立当场。

  「他人渡————不如自渡————」

  「踏遍天下,广传佛法————」

  「诸佛龙象,遍地皆是————」

  「万古大世————佛法·无边————」

  宝峰身形踉跄,眼中茫然四顾。

  神色变幻,时迷时醒,时喜时怒,纷乱难明。

  身上更是金光绽放,又有黑气弥漫。

  金光黑气交替明灭,诡异之极。

  周身气息散发,恐怖之极。

  他此前所见的大法师、大宗师,少有能与之比拟者。

  随着时间推移,他身上金光越盛,佛性越浓,气息越醇和。

  谢灵心本以为自己又嘴炮成了一个。

  没想到他身上金光突然一敛,黑气汹涌。

  癫狂地挥舞手臂:「住口!满口胡言!你知道什麽?!」

  「你前呼後拥,众星捧月,高高在上!」

  「何曾知晓众生疾苦?」

  「大劫临头,仙佛逃遁!人间如炼狱!」

  「众生蝼蚁!何曾有人来救?」

  「我让你登帝位!是赐你大机缘!」

  「只有重整人道,以人皇人道气运,统御天下,方能庇护苍生,免受灾劫!」

  「你却推三阻四!何曾有一丝悲悯之心?」

  「既无悲悯众生之心,你怎配与我论佛法!」

  「愚不可及!」

  「金光明经云:龙王护法,除灾降雨,济渡众生!」

  「今大劫如洪涛溺世,仙佛闭目,唯人皇可聚气运为舟!」

  「你登帝位,正该其时!」

  谢灵心摇头一叹。

  魔怔了。

  「坛经有教: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如天雨普润,草木各生————和尚,你着相了。」

  宝峰面上煞气翻涌,嘿嘿狞笑:「小小孺子,也敢与我辨经?」

  「法华经言:如来一切众生之父,为度众生故,现诸方便!」

  「你身负如来神力,为何袖手旁观!」

  「华严经载: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海!」

  「我甘悖佛门戒,堕六尘迷踪,正是效菩萨代众生苦!乃大勇也!」

  谢灵心一笑:「我闻维摩诘言:菩萨於众生,怨亲平等。」

  「和尚自称代苦,却满眼嗔怒怨恨,恨佛不救世,恨天不公。」

  「心生则种种法生,你心魔已炽,谈何普渡?」

  「你————」

  「你什麽!」

  谢灵心一声厉喝,打断他说话。

  「楞严经记:啖精气鬼,托佛法名,破佛律仪!」

  「你如今种种,又与鬼何异?」

  「嗔恚如毒蛇,焚灭功德林。」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和尚,此时不悟,更待何时!」

  「啊!」

  几句话功夫,宝峰如遭重殛。

  跟跄连连後退。

  抱头痛苦高呼。

  「什麽是佛?什麽是慈悲?」

  「我到底是佛?还是鬼?!」

  「为何我心怀慈悲,大愿普渡,却无佛来渡?!」

  「为何————为何————为何?!」

  「不!」

  「是你!」

  「魔!你是魔!大魔!」

  「休想蛊惑老衲!谤我佛法!」

  「我杀了你!!!」

  宝峰双手挥舞,无边法力,如滔滔之水,如山崩塌。

  我草!

  玩脱了!

  谢灵心大惊。

  他自知不可能与这等大神通者力敌。

  只有倾尽全力,才有一搏之机。

  第一时间便摇动身躯,霎时变化千丈之巨!

  法天象地!

  法力如巨浪,如山崩,滚滚而来。

  谢灵心只一拳捣出。

  轰隆隆巨响,方圆数百里,明灭不定。

  光与暗,交替而现,仿佛湮灭一切。

  谢灵心的千丈之躯,竟被这一击打得连连後退。

  好强!

  「你既不愿登皇帝位,好!」

  「那老衲今日便赐你更大的机缘!」

  「让你登了那天帝位!」

  「那群劳什子的仙佛,占着大好的天地,却半点不愿为人间出力!」

  「既如此,这大位便换了人来坐又如何!」

  在千丈巨躯面前,宝峰和尚就如同蝼蚁。

  但事实上却偏偏刚好相反。

  谢灵心只觉自己在他面前是只蝼蚁。

  完全不像对阵李剑主之时,还感觉有一战之力。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即便再次吸纳周天星辰,也根本不能与之抗衡。

  差距太大了!

  不得已,正要摇出老道。

  听到这句话,却停了下来。

  宝峰已经大手一探,谢灵心只觉被一座五指大山压来。

  此前都是他用掌中佛国去压人。

  此时此刻,他却对那只猴子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老子还真离不开猴子了?!

  毫无还手之力,便被宝峰抓起。

  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另一个所在。

  被宝峰一扔,牢牢地按在一处。

  谢灵心惊讶地发现,这地方竟有些眼熟。

  虽然仍是一片残垣断壁。

  但隐约之间,还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

  竟然与他的大罗太微玉清宫,与他在突破法师,於幻梦之中成为三界之主,所坐的淩霄宝殿,有几分相似。

  只是规模、气象,都远远不及。

  「坐了天帝位,如来神力你便用不着了!」

  「嘎嘎嘎————!」

  宝峰怪笑着:「既如此,何不转赠老衲?」

  「你坐天帝位,老衲来坐了这佛主座!」

  「你我联手,三界何愁不平?众生何愁不安?」

  「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原来,他是觊觎如来神力————

  谢灵心终於明白了。

  或许他确实有慈悲心,有普渡众生的大愿。

  只是遭了某种严重的刺激,心魔滋生。

  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自己有如来神力,才有了这种种算计。

  「来,敝开心胸,将如来神力给我————」

  宝峰怪笑着,整个人突然像是扭曲了一般,如烟如幻,朝他射来。

  竟是从他眉心之间,生生钻了进去。

  「嘎嘎嘎!」

  一阵阵怪笑声,在谢灵心泥丸天宫之中响起。

  这老和尚竟然硬生生闯进了他的心灵之中!

  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果然!你果然身怀如来神力!哈哈哈哈!」

  「成了!我成了!」

  宝峰一进来就看到一片佛光如大日当空。

  功德金光万道,普照虚空。

  「我的!」

  宝峰直接朝金光抓了过来。

  那是如来金身所在。

  谢灵心忽然心有所感。

  八骞宝树摇动,黄景八景池随心而动。

  宝峰突然只觉一股无可抵挡的吸力,将他牢牢吸扯住。

  一身法力竟如洪水决堤,倾泄而出。

  「你!?」

  「你这是什麽妖法?!」

  谢灵心只当不闻。

  哪里不去,偏偏跑到我心灵之中。

  不知道这里我做主啊?

  就算你是大法师,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只是,这和尚也确实厉害。

  虽然是在自己心灵之中,但他一反应过来,谢灵心竟感觉有些吸不动了。

  「和尚,你不是想见佛祖吗?」

  「你擡起头来,仔细看看————」

  「我是谁?」

  宝峰下意识擡头,竟见「大日」之中,一尊大佛端坐。

  身披一块黑漆漆的袈裟,却全然无损其无垢无暇之姿。

  「佛————」

  「我佛————」

  宝峰满眼茫然,呢喃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