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家中的悲伤气氛依旧难以消散。没过几日,二哥心中已然默认了宋神医的预判,认定父亲时日无多、无力回天,悄悄托人请到了村里手艺最好的冉木匠,上门为父亲打造寿料。
冉木匠是村里深耕木工手艺数十年的老手,打造的寿材用料扎实、工艺精细,是乡里人人认可的好手。选用的是质地坚硬、耐腐蚀、寓意安稳的椿木,是山里老人最为看重的寿材木料。
院子里锯声嗡嗡、刨花纷飞,冰冷的木工劳作声响彻庭院,一声声、一下下,都狠狠敲击在全家人的心上,悲凉肃穆的气氛笼罩整座宅院。
朱玲看到院中忙碌打造的寿料,瞬间怒火攻心,难以理解我们的做法,当即当众与我们置气,言语间满是痛心与不解:“老人家如今尚且在世、重病在身,正是需要悉心医治、好好调养的时候!你们不想着送医院救治、寻医问药,反倒早早备好寿材、坐等老人离世!这不是摆明了认定老人必死,提前准备后事吗?何其残忍!”
朱玲的一番话,如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沉浸在绝望与认命中的我和二哥。
是啊,父亲尚且气息尚存、神志清醒,只是病重卧床,我们怎能仅凭乡间神医一句命理断言,便彻底放弃医治、坐等离别?为人子女,但凡有一丝希望,便绝不能轻言放弃,这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孝心与本分。
当晚,我紧急召集二哥、老幺,三兄弟围坐灯下,彻夜商议,最终下定决心:抛开所有的命理说辞、抛开所有的绝望执念,不再依赖乡间偏方、山野名医,即刻送父亲前往县城大医院,做全面精密检查,查明真实病因,全力医治,绝不轻言放弃。
无论花费多少钱财、耗费多少精力,只要能留住父亲,一切都值得。
次日一早,天刚透亮,我们兄弟几人便收拾妥当,小心翼翼将卧床的父亲搀扶上车,一路颠簸,赶往县城汉城人民医院。
我第一时间找到了县医院内科的冉主任。
冉主任是我的高中同窗好友,同窗数年,情谊深厚,为人正直靠谱、医术精湛,从业多年,是县医院内科的骨干医师,对待患者认真负责、细致严谨。
听闻是我父亲病重,冉主任格外上心,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全程亲自接诊,耐心询问病史、细致查体,安排全套专项检查,丝毫没有敷衍懈怠。
很快,胸透、胸片、血常规等各项检查结果全部出炉。
当冉主任看完胸片结果,神色骤然凝重,满脸震惊,忍不住连连叹气,语气满是惋惜与愤怒:“你们怎么现在才送来!病情已经被彻底耽误了!”
他拿着检查报告,逐条为我们解读病情,字字沉重,句句扎心:“患者双肺严重病变,右肺已经完全穿孔,胸腔内积压大量血水积液,整侧右肺已经被血水淹没、彻底失去呼吸功能。目前老人全靠左肺勉强支撑呼吸,心肺功能严重衰竭,身体机能濒临崩溃。”
说到此处,冉主任满脸怒意,直言斥责之前的乡间治疗:“这种重症肺病,胸腔积水、肺部穿孔,绝对不能随意输液!乡下村医不做任何仪器检查、不查明病灶根源,仅凭肉眼观察、主观判断就盲目开药输液,完全是乱弹琴、瞎医治!不仅没有任何治疗效果,反而加重胸腔积水、肺部负担,硬生生把病情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船下了滩,水入了海,病情彻底拖到晚期,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我如今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尽力一试,先为老人抽取胸腔积压的腹水积液,减轻肺部压迫,暂时缓解老人的呼吸困难,稍微减轻一点痛苦。”
听着冉主任专业的诊断、痛心的斥责,看着手中触目惊心的检查报告,我们兄弟几人满心悔恨、愧疚难当,痛心不已。若是当初早日送医,若是没有轻信乡间村医偏方,父亲何至于落到这般绝境?
就医全程,最让我刻骨铭心、久久无法释怀的,是父亲照胸片时说的一句无心之言。
当时我搀扶着虚弱憔悴的父亲,一步步走进拍片室,准备配合检查。可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未进过大医院、从未做过仪器检查的父亲,却死死不肯配合,执意往后退缩,语气固执又落寞,低声说道:“我不照这个,不拍这个,这是照遗像,不吉利。”
短短一句话,朴实无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悲凉与预兆。
彼时我们兄弟几人听闻此言,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心底生出浓浓的阴影。老话常言,老人之言,往往一语成谶。这句不吉利的预兆,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检查结束后,冉主任立刻安排住院治疗,开启紧急救治。
医护人员日复一日为父亲反复抽取胸腔积液,一次次穿刺、一次次引流,试图排空胸腔淤血积水,减轻肺部压迫。同时用上专用药剂,尝试封堵肺部穿孔的创口,竭力修复破损的肺功能。
可一切努力终究是徒劳。
破损的肺部创口过大、病变时间太久,穿孔始终无法封堵闭合,积液抽之又生、源源不断,病情毫无半点好转的迹象。连续数日全力救治,所有医疗手段尽数用上,最终依旧医治无效,救治彻底失败。
数日下来,父亲饱受穿刺治疗的折磨,身体愈发虚弱憔悴,气息愈发微弱,终日昏沉嗜睡,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冉主任看着日渐衰败的老人,满心愧疚与惋惜,多次向我们致歉,坦言自己能力有限,无力回天,实在对不起我们的信任,没能挽救老人的性命。
眼见医院救治无望,病情彻底无力逆转,继续住院只是徒增老人痛苦、白白耗费钱财精力,我们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决定,放弃住院治疗,接父亲回家静养,陪伴老人走完最后时光。
离开汉城医院、准备返乡之前,一生勤恳劳作、极少进城的父亲,忽然提出了一个最后的心愿。
他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缓缓开口,说想再看一看汉城这座他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小城。
年轻时候,父亲年青时曾在汉城的多宝寺黄角树下的县航管站工作数年,挥洒过汗水、打拼过生活,这座小城承载过他的青春岁月、半生奔波。如今大限将至,他想最后再看一看这片熟悉的土地,也算不留遗憾。
我们当即应允,成全老人最后的心愿。
老幺借来一辆小轿车,自己亲自开车,车载平稳缓慢行驶。我和二哥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的父亲坐在车上,缓缓穿行在汉城的大街小巷。车子慢慢驶过熟悉的街道、老旧的厂房、繁华的商铺、旧时的居民区,我们一路轻声为父亲讲解沿途变化,特别在多宝寺的黄角树下停留了片刻,让他最后多看几眼这个老地方。
父亲透过车窗,静静凝望这座生活过的小城,目光温柔又眷恋,沉默无言,似是在回望自己匆匆逝去的半生岁月。
绕城一周,看完所有景致,父亲心愿已了,神色安然,再无执念。
当日我们并未直接返乡,在县城老幺家中暂住一夜,悉心照料父亲静养休息。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我们便找来乡民的滑竿,小心翼翼将虚弱无力、无法行走的父亲稳稳安置妥当,几人轮流抬着滑竿,一步一步,缓缓踏回马伏山老家。
冬日的山野寒风萧瑟,滑竿缓缓前行,山路漫长,我们脚步沉重,心中满是悲凉,一路无言,只愿路途慢些、再慢些,能多陪父亲一程。
父亲病危返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马伏山,也传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耳中。
亲情血脉,永远是世间最坚韧的羁绊。听闻父亲病重垂危、时日无多,所有在外奔波、异地谋生的亲人,纷纷放下手头所有事务,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尽数往马伏山老家赶回。
远在新疆务工、常年在外的小妹,收到消息后,一刻不曾耽搁,立刻辞工收拾行李,跨越千山万水,匆匆奔赴家乡,只为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贴身陪伴父亲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短短数日,分散各地的兄弟姐妹尽数归乡,一家人齐聚马伏山老宅,日夜轮流陪护、贴身照料、悉心守候,寸步不离父亲左右。偌大的宅院,因亲人团聚多了几分烟火暖意,却也因老人垂危,处处萦绕着沉沉的离别悲凉。
父亲一生善良勤恳、待人宽厚、操劳半生,将我们兄妹几人辛苦拉扯长大,从未享过几日清福。如今弥留之际,所有儿女环绕膝下、贴身尽孝、日夜陪伴,也算稍稍慰藉老人半生辛劳。
为了安心陪伴父亲、守在床前尽孝,不留人生遗憾,也为了便利家中亲友邻里联络、方便老家日常生计,我心甘情愿倾尽所有、全力帮扶家中。
彼时马伏山闭塞落后,方圆十里村落,无一部电话,山村与外界联络全靠步行传信、口口相传,在外务工的乡人常年与家人音讯隔绝,遇急事根本无法及时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