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红衣，清癯笔立，在深林白雪中，仿佛一株别样的松。
在众人演出“彩戏”时，仇风骨就倏然掠过。
他衣色本来显眼，但借松枝树干遮蔽，仍不露分毫。到宿怀长寻来，他居高临下，弹一团雪丸，正落在宿怀长脚边。
宿怀长几个起落，就到他身侧，问：“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
仇风骨摇头，扫一眼卓无昭和良十七各自所在，低声道：“人都到齐了。”
宿怀长“嗯”了一声，道：“不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月光悠扬。
祭台上的石碑石盘处，被斜斜照亮。堆满的食物早就冰冷，香气也不再分明。
除了几只被吸引来的鸦和松鼠，不见更多动静。
卓无昭目光不移，心里已经在盘算其他。
无法成功唤出山中灵的情况，并不在他们的意料外。凤凰离有尝试联络一些有口皆碑的向导，也筛选出几名合适的，随时听用。
但雪野十三峰之广之危，不似别地。有很多区域至今未有人涉足，哪怕作为道行非凡的修仙士，也曾一去不回。
那几名向导虽非泛泛，却还是所知所行有限，实力更不能与宿怀长、仇风骨相比。专注于寻找仙寿师踪迹还算稳妥，若是要寻特殊地形之类，怕是为难。
不过这一趟到现在，本就为难。
卓无昭定了定心。索性先陪着把仙寿师之事解决，送走这群麻烦人物，再来考虑自己的。
放慢一点儿进度没什么。他不该急切，比他急切的，大有“人”在。
卓无昭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松懈下来，耳边有虫鸣，有叶动，窸窣婆娑，说吵不吵。
月亮被云雾遮去。
再等两三个时辰，就差不多该回去……
忽地，林子里传来拖长的“咕”一声，低低沉沉，像猫头鹰的梦话。
卓无昭听出是宿怀长的信号。也就在宿怀长所藏匿之处的斜向山坡，有团蓬松的影子东奔西走，慢慢地朝着底下靠近。
那东西在夜色里看起来灰不溜秋，又格外谨慎，十来步距离，愣是停停绕绕，蹦两下，低头仰头嗅一嗅，再挪两下。刚才的“鸟叫”，让它毛都竖起来，飞快地钻进了身边一道岩缝里。
看样子，是只雪兔。通体白毛，比普通野兔的体型大一圈，腿骨更粗壮，更长三分。一双耳朵紧贴着脑袋，就是黑眼圆圆，头也圆圆。
许久，那只雪兔没发现异样，怯怯懦懦地探出头来，这下终于肯径自到祭台，望着一众供奉，这个碰一碰，那个探一探，酥皮掉下，把它吓得闯进石盘之间的阴影里。
仍旧没有人出现。那只雪兔打望着，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疑惑和惶恐之色。
可它实在很饿。既然都到了，填饱肚子再去做事，也没什么不可以。
它小心翼翼地抿起地上的酥皮，嚼嚼嚼。
好吃，比原白大人带回去的还要好吃一万倍，绵绵的，咸咸的。故事里的村落变得真切，人族的确心灵手巧，又很热情——除了那一个。
雪兔渐渐吃得忘乎所以，东一口，西一口，都尝过，挑了个最喜欢的三鲜团子，几乎埋进石盘里。
“咕。”又是一声猫头鹰叫。
雪兔愣住，叼着半块团子就往外蹦，供奉被打翻一片。
它又刹住。
“我不怕你。”它喃喃，把头埋在肚子里，两只爪子搭在耳朵上。
这套变化人形的法门，它辛苦修炼多年，虽然还不熟练，但咬咬牙，还是能做到。
有了人族的长手长脚，区区一只鹰……就算被冲到面前了，也能挣扎一下，把它甩开。
才不怕才不怕才不怕……
雪兔脑海里万字呼啸，灵气应势催发，流转，连同着翻涌不息的热量，将它周身包覆。
皮毛褪去，体型仿佛被拉开……
倏地，半空中有寒芒掠过，剑意分化，落定。
四角扣锁成阵，画地为牢。
“牢”中的雪兔身躯猛地一颤，一蹬腿，没了气息。
宿怀长已至。
他也不急着撤回长剑，去探视那只兔子。
等仇风骨、良十七、卓无昭一人一方，将兔子虚围，他才含笑道：“别装死啦。山中灵，我们是想进山之人，特意向原来小松子庄的百姓问过规矩，方来叨扰。你既然收了供奉，至少，要跟我们说两句吧。”
雪兔闭着眼，一动不动。
“还废什么话，不肯合作，就先削掉它一只耳朵。”仇风骨冷然说着，指尖凝聚剑气，嘶嘶破风有声。
杀意临身，雪兔不由得脱口尖叫：“别——”
它一骨碌翻身，缩在了阵术边缘，瑟瑟发抖。
仇风骨剑指未歇，不疾不徐，但目光比剑更利：“这不就行了。”
“你、你们找错人……不对，找错兔了。”雪兔越说，声音抖得越厉害，“我第一次来这里，是饿了，不是非要偷吃。”
“这么说，你不是山中灵？”仇风骨缓缓问。
“我……我不是。几位爷对不住，你们……你们要是，呃，要我赔，我身上的毛还挺软……不然，你们在这儿等等，我可以给你们带点儿雪莲来，应该、应该能抵上。”
到末句，它近乎碎碎念，又想把脑袋埋回去，又不敢动。
良十七和卓无昭对视一眼，良十七先开口：“哦？这么说，其实你认识山中灵？”
“不不不……”雪兔连反驳都虚起来，眼看着面前红衣人剑指稍动，寒芒凛凛，它很快决定实话实说，“你们要找的山中灵，已经不会来了。”
它声调含糊，意思却很明确。反正落在人族手里，跑是跑不掉，多干点儿活，表现乖一点儿，保住命，再找机会不迟。
“你也是住在山上吗？”卓无昭看着它，道。
雪兔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不知道为什么，它心慌得厉害。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特质，让它本能害怕的同时，也本能想趋近。
只一晃神，红衣人卸去剑意，锁阵紧跟着打开。
雪兔撒丫子就跑，没两步，被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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