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吧 > 都市小说 > 赌痴开天 > 番外第122章 无水无食·熬煞再启
  虚空无昼,绝地无年。

  方才勘破忘我之境,冲破心神桎梏,花痴开只觉周身气机通透无比,如同蒙尘多年的明珠,一朝拭尽灰垢,里外澄澈,再无半分滞涩。

  可天光乍亮的暖意,终究是转瞬即逝。

  下一刻,刚刚裂开的虚空天幕,轰然闭合。

  方才驱散雾霭的金光尽数敛去,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灰白。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半点生机。

  方才天主夜郎八那句“过关”,仿佛只是虚妄幻听,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响都未曾留下。

  方寸浮空石台,依旧是这片无尽虚无里,唯一的立足之地。

  花痴开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勘破心魔、悟透忘我真义,便可踏出试炼绝境,登临弈天殿,直面那位执掌天下博弈、俯视世间群雄的弈天主。

  可如今看来,是他想浅了。

  弈天会的三关试炼,从来没有半分侥幸,半分捷径。

  棋盘破的是术,幻境破的是情,这虚空绝地,熬的是命。

  术可一朝顿悟,情可一瞬释然,唯独肉身凡胎的煎熬,从无速成之法,唯有死熬、硬熬、日日熬、时时熬。

  悟透本心,只是拿到了活下去的资格,绝非通关的凭证。

  “原来如此。”

  花痴开低低一笑,笑意清淡,无半分懊恼,反倒多了几分豁然。

  他终究是习惯了江湖速战速决、赌局分秒定输赢的章法,忘了这弈天会的天道试炼,最是磨人,也最是公正。

  天从不因人顿悟而网开一面,从不因人通透而格外垂怜。

  天道无情,唯守规则。

  你悟你的道,它熬你的劫。

  分毫不会相让,半分不会迁就。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干净空荡。

  登岛至今,闯两关、破两局,心神几经大起大落,气血早已耗损大半。更要命的是,自出海奔赴虚空岛,一路风波试炼,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寻常武者,三日不食则体虚力竭,七日不饮则神魂枯败。

  便是练就熬煞韧骨、远超常人的顶尖高手,无水无食,在这死寂绝境里,也撑不过十日。

  没有补给,没有喘息,没有外援。

  整片虚空,只有他一人,一身伤,一颗心。

  “也好。”

  花痴开缓缓吐气,将心中那点急于求证、急于对决的浮躁,彻底压灭。

  从前行走江湖,他的熬煞,多是为绝境求生,为翻盘必胜,为血海深仇。

  带着戾气,带着执念,带着输赢。

  今日便借着这无水无食的虚空绝境,再熬一次。

  熬去戾气,熬尽胜负,熬平心火,熬出一颗纯粹通透、无惧天道的痴心道心。

  心念既定,他不再张望周遭茫茫虚无。

  看得再多,也是空茫。

  想得再多,也是徒劳。

  他缓缓盘膝落座,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不塌不垮,不歪不斜。

  不动明王心经,再度缓缓运转。

  这一次的运功,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运转心经,是聚气、固元、疗伤、御敌,处处带着攻守杀伐的江湖气。

  今日运转,无攻、无守、无争、无求。

  只顺天地微弱气机,润周身枯竭经脉,稳摇摇欲坠的肉身,守澄澈不染的本心。

  虚空无昼夜,不知岁月长。

  第一日。

  饥饿率先袭来。

  空空荡荡的腹腔,一阵阵抽缩、绞痛,像是有无数细蚁啃噬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渐渐发软,丹田内的内息,缓缓变得虚浮不稳。

  寻常人此刻早已撑不住,心神慌乱,气血崩乱,要么疯狂挣扎,要么彻底崩溃。

  花痴开不动。

  他只是闭着眼,静静承受。

  江湖半生,他饿过、冻过、伤过、濒死过。

  当年在夜郎府苦修熬煞,寒冬立雪、酷暑曝日、三日不食、五日不眠,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凭着一股痴劲硬扛。

  如今他道心大成,心境通透,这点肉身苦楚,早已乱不了他的心神。

  饿便饿。

  痛便痛。

  肉身凡胎,本就有七情六欲、饥寒病痛,坦然受之,便是顺身。

  第二日。

  干渴接踵而至。

  喉咙干裂得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干涩疼痛。口舌生津尽数断绝,连吞咽唾沫的本能,都渐渐消失。

  嘴唇干裂起皮,肤色微微泛白,周身肌肤慢慢失去血色。

  肉身的生机,在一点点缓缓流逝。

  心经运转的速度,被迫放缓。

  体内无水源滋养,强行催动心法,只会耗损本源元气,得不偿失。

  花痴开顺势而为,不催、不逼、不强求。

  任由身体干渴虚弱,只以微薄内息护住心脉,护住神魂,不让本心溃散。

  他心里很清楚。

  熬煞之道,从不是逆天硬撑,而是顺势淬炼。

  顺疾苦,顺孤寂,顺枯竭,顺天道碾压。

  熬得过疾苦,便不惧疾苦。

  熬得过枯竭,便不惧生死。

  第三日、第四日……

  日子无声无息流淌,没有半点痕迹。

  虚空之中,没有日月更迭,没有光影变化,永远是那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人困在其中,最是磨心。

  你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不知道还要熬多久,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半点出路。

  起初的肉身疼痛,渐渐麻木。

  饥饿感、干渴感,慢慢从清晰的剧痛,变成深沉的虚无疲惫。

  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微弱。

  肉身,已然濒临极限。

  可恰恰是肉身极致虚弱之时,心神反而愈发清明。

  人在安乐富足里,最容易杂念丛生、欲望翻涌。

  唯有在极致疾苦、一无所有之际,方能剥离虚妄,见本心真章。

  花痴开的脑海里,过往半生的画面,缓缓流转。

  幼时花府安乐,父母温存,岁月静好。

  转瞬家破人亡,父亲惨死,尸骨无存,母亲离散,孤苦无依。

  夜郎府数年严苛苦修,日日熬筋骨、夜夜磨心智,被骂痴儿、被笑愚钝,却默默扎根、暗自生长。

  初入江湖,孤身独行,赌遍四方,遇良友、逢恶人、遭背叛、经生死。

  扫平天局,登顶赌神,立人间新秩序,护天下安稳。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前他看这些过往,有恨、有痛、有憾、有执念。

  可此刻再看,只剩坦然。

  没有当年的怨怼,没有昔日的不甘。

  所有苦难,皆是铺路石。

  所有绝境,皆是登天梯。

  若无当年家破人亡的痛,便无今日坚韧不拔的骨。

  若无当年无人庇护的苦,便无今日心怀万民的仁。

  虚空绝境磨肉身,也彻底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少年执拗。

  他终于彻底懂了弈天八的那句话。

  天道博弈,无善无恶,无恩无怨。

  天局不是阴谋,只是天道的一场试炼。

  花家覆灭,不是恶人作祟,只是棋局弃子。

  世间所有悲欢离合、恩怨情仇,落在弈天会的天道眼中,不过是一局棋的输赢,一子棋的取舍。

  可懂归懂,认归认。

  懂天道无情,不代表要顺天道无情。

  认世事虚妄,不代表要弃人间烟火。

  花痴开静静盘坐,虚弱的身躯稳如磐石,心底却愈发坚定。

  “你以天道为棋,视众生为子。”

  “我以人心为道,视苍生为命。”

  “你求棋局永恒,我求人间安宁。”

  “道不同,不必相融。”

  “今日我熬得过你这虚空绝境,来日,便破得了你这弈天天道!”

  一句心念,落地生根。

  濒临枯竭的丹田,骤然生出一缕极细、极纯、极韧的内息。

  这缕气息,不同于从前杀伐凌厉的千手真气,也不同于沉稳厚重的熬煞煞气。

  澄澈、温柔、坚韧、坦荡。

  是历经生死疾苦、勘破天道虚妄后,新生的——痴心道韵。

  时日继续流逝。

  第七日。

  肉身生机已然耗损七成。

  手脚冰冷,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周身经脉干涩紧绷,稍有异动,便会经脉断裂、气脉崩碎。

  寻常顶尖高手,撑到此刻,早已神魂溃散、肉身枯僵。

  可花痴开的双眼,虽始终紧闭,心神却愈发稳固。

  他开始体会到一种奇妙的境界。

  肉身在极速凋零,神魂在愈发强盛。

  皮囊越是脆弱,本心越是坚硬。

  外界越是虚无,道心越是明朗。

  他终于明白这第三关的真正用意。

  不是熬死肉身,不是磨灭神魂。

  是让人剥离皮囊的牵绊,剥离欲望的枷锁,剥离生死的畏惧。

  让你在生与死的边缘,彻底看清自己,看清道心,看清此生所求。

  第九日。

  极致虚弱之下,他的五感彻底封闭。

  不闻、不见、不闻、不觉。

  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尊无悲无喜、无生无灭的石像,静静悬浮在虚空绝境之中。

  肉身近乎死寂,神魂却高悬虚空,澄澈通透,照见一切虚妄。

  他忘了饥饿,忘了干渴,忘了疲惫,忘了痛苦。

  甚至忘了自己身在虚空岛试炼,忘了对面是弈天主,忘了天下棋局恩怨。

  唯独记得一件事。

  他是花痴开。

  一生痴赌,痴心,痴人间正道。

  不为输赢活,不为复仇活,不为盛名活。

  为心中一寸赤诚,为世间万千烟火,为弱者有庇护,为江湖有清明。

  仅此一念,亘古不变。

  第十日。

  虚空天幕,终于再度轻轻震动。

  沉闷、悠远、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缓缓响彻整片虚无。

  “十日无水,十日无食,肉身枯竭,神魂不溃。”

  “绝境熬煞,本心不移。”

  “凡人之躯,可抗天道寂灭,古今三十三试炼,仅此一人。”

  夜郎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赞许,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三十年来,登临虚空岛、闯弈天三关的奇才豪杰,不下数十人。

  有人棋力通天,破局轻松。

  有人心魔不侵,幻境无伤。

  可唯独无人,能在无水无食的虚空绝境,硬生生熬满十日,道心不降、本心不灭。

  太多人赢在智谋,输在韧性。

  太多人胜在术法,败在心魔。

  世人皆求巧、求速、求捷径。

  唯独花痴开,守拙、守心、守执念。

  以最笨的熬煞之法,破最难的天道之关。

  笨到极致,便是绝顶聪明。

  痴到极致,便是天下无敌。

  “你既熬尽十日绝境,勘破忘我真义。”

  “第三关,彻彻底底,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片死寂灰白的虚空,轰然碎裂!

  漫天雾霭如潮水般退散,无边虚无彻底崩塌。

  刺眼的天光、澄澈的云色、悠远的殿宇,瞬间铺满天地。

  压抑十日的死寂,一朝尽散。

  清风入怀,天光覆身。

  远处巍峨庄严的弈天殿,静静矗立在云海之巅,飞檐凌空,古柏苍劲,仙气浩荡,威严莫测。

  困住他十日的虚空绝地,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花痴开依旧静静盘坐,迟迟未动。

  不是不想动,是肉身早已僵硬枯竭,经脉气血近乎停滞,根本动弹不得。

  他赢了道心,赢了执念,赢了绝境试炼。

  却也耗尽了肉身所有生机,油尽灯枯,只剩一缕清明神魂,堪堪吊着性命。

  身形单薄,面色惨白,衣衫破败,满身疲惫。

  可哪怕狼狈至此,他周身萦绕的道韵,却澄澈坦荡、浩然正气,远超从前巅峰十倍百倍。

  十日熬煞,脱胎换骨。

  片刻后,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步步无声。

  正是弈天主——夜郎八。

  他生得与夜郎七七分相似,眉眼温润,气质孤高,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如同世外谪仙,俯瞰凡尘众生。

  只是那双眼底,无温度、无烟火、无人情,唯有天道博弈的淡漠与冰冷。

  他立在花痴开身前三尺之地,静静俯视着这具濒临枯竭的凡人肉身。

  “你的道,很笨。”

  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公允。

  “天下武者,修术、修气、修势、修谋。”

  “唯独你,修苦、修熬、修痴、修心。”

  “以疾苦淬炼本心,以孤寂稳固道基,以执念抗衡天道。”

  “笨拙,缓慢,费力不讨好。”

  花痴开缓缓睁开双眼。

  历经十日死寂煎熬,他的眼神没有疲惫,没有晦暗,只有一片通透清明。

  他微微抬眸,望着眼前这位执掌弈天棋局、掌控半生恩怨的天道棋手,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坚定:

  “天道求巧,人道守拙。”

  “巧者赢一时,拙者赢一世。”

  “天主以棋驭人,视众生为棋子,终究落了天道寒凉。”

  “我以心驭道,视苍生为亲朋,方得人间滚烫。”

  夜郎八闻言,久久沉默。

  良久,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叹似赞,似惜似赏。

  “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当面驳我天道的人。”

  “也是第一个,有资格,与我对弈一局的凡人。”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一拂。

  一股温润浩荡的天地灵气,凭空而生,缓缓涌入花痴开枯竭的肉身经脉。

  补气血,润经脉,活生机,愈疾苦。

  十日绝境损耗,瞬息弥补大半。

  花痴开僵硬的身躯缓缓松弛,枯竭的丹田重新流转真气,虚弱的气息渐渐平稳。

  他缓缓撑地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哪怕历经十日生死煎熬,依旧风骨凛然,不卑不亢。

  虚空试炼落幕。

  绝境熬煞大成。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能够困得住他的绝境,再无能够磨得灭他的本心。

  他抬眸望向云海之巅的弈天大殿,眼底无半分畏惧,只剩一往无前的坦荡。

  “三关已过。”

  “天主的局,该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