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吧 > 都市小说 > 赌痴开天 > 番外第135章 平局·天道vs人道
  虚空岛上,弈天殿百丈高台。

  云海翻涌如潮,漫过青石擂台的四方边缘,脚下是茫茫无尽的白雾,头顶是澄澈得不见一丝尘埃的青天。偌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两张骰盅,一场定人道与天道高下的生死赌局。

  风是静的,云是缓的,可压在人心头的那股凛冽寒意,却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一局天命骰子,落定乾坤。

  六枚白玉骰子,分属两人。

  夜郎八手中天道骰,六点齐齐朝上,粒粒圆满,面面规整,是天地造化最极致的顺遂,是冥冥注定的天命极致,无半分偏差,无一丝缺憾。

  花痴开手中痴心骰,却截然相反。幺点孤悬、二点错落、三点参差,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章法,是世人眼中的残缺乱象,是挣脱天命的偏执妄为。

  可偏偏,六骰点数相合,分毫不差,堪堪持平。

  平局。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这弈天绝境之中,却胜过千军万马交锋,震得周遭沉寂的云海,都微微翻涌震颤。

  伫立擂台北侧的夜郎八,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于玉冠,眉眼间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与孤高。他是弈天会主,是执掌天道博弈的棋手,活了半生,执赌无数,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无平局二字。

  他赌天命、赌人心、赌世事、赌乾坤,凡他出手,要么全胜掌控全局,要么弃子全盘归零,从来没有不上不下、不赢不输的中间分寸。

  今日,却被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逼出了生平第一局平局。

  夜郎八垂眸,目光落在花痴开掌心那六枚参差不齐的骰子上,眼底那万年不变的淡漠,终于裂开了一丝细碎的波澜。

  不是恼怒,不是轻视,是诧异,是审视,更是一种久逢对手的沉沉讶异。

  “有意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泠泠的,穿透漫天云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浸透岁月沧桑的厚重,“老夫执掌弈天数十年,信奉天道有序,万物皆有定数。天命圆满,方为正道。世人逆命者,皆为痴愚妄人,终究难逃天罚反噬。”

  “唯独你,花痴开。”

  夜郎八抬眼,直直看向对面伫立的少年,目光沉沉,似要看透他骨血里的执念,“以残缺散乱之骰,平我圆满天道之局。你这痴心道,倒真是逆天而行,不讲章法,不讲常理,偏偏……能与天道分庭抗礼。”

  高台之上,无旁人观战,却有无形的弈天规则萦绕四周。

  这方虚空岛,本就是弈天会以无上博弈之力开辟的秘境,岛上万事万物,皆循天道规律。日升月落、云起雾散、风生水止,无一不是定数。在这里赌局,便是与天地规则对弈,与冥冥天命相争。

  寻常赌徒入此岛,心神皆会被天道裹挟,不由自主顺着规则而行,不敢有半分逾越。可花痴开不一样。

  他自小在夜郎七严苛炼狱下长大,熬煞淬骨、千算炼心,半生所学从不是顺应天命,而是逆势求生,痴心守道。

  别人赌术求稳、求准、求圆满、求顺势而为。

  他偏不。

  他的痴,是明知天命不可逆,偏要一意孤行;明知世事皆定数,偏要亲手改写;明知残缺终落败,偏要以人心抵天道。

  花痴开静静立在擂台之上,一身素色布衣早已被虚空罡风猎猎吹展,鬓边碎发飞扬,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历经天局覆灭、血海深仇、江湖厮杀、人心诡诈,他早已褪去年少青涩莽撞,只剩一身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执拗。

  他缓缓收拢掌心,将六枚痴心骰轻轻拢入骰盅,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见半分慌乱。

  “天主所言天道,看似圆满公允,实则冰冷无情。”

  花痴开的声音不响亮,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穿透漫天云雾,落在夜郎八耳中。

  “天道定人生死,定人祸福,定人成败,视众生为蝼蚁棋子,任由摆布,不问善恶,不问苦乐。世人兢兢业业、行善积德,未必得善终;奸邪狡诈、作恶多端,未必遭天谴。这般无情定数,何谓正道?”

  他抬眸,眼底藏着半生血泪,藏着花家灭门之恨,藏着无数底层赌徒被天道碾压的委屈。

  “我父花千手,一生守正,赌术向善,从不害人,不逐横财,不欺弱小,只因不愿臣服弈天摆布,便落得家破人亡、身死名裂。”

  “我母菊英娥,半生颠沛,隐忍苟活,只为护我一命,蛰伏数十年,受尽风霜苦楚。”

  “我师徒二人,七年炼狱熬煞,九死一生,从泥沼血泊里爬出来,步步求生,步步守心。”

  花痴开指尖微紧,骰盅轻握,力道沉稳:“若顺从天道,我花家满门该绝,我该自幼夭折,世间善恶该无报,人心执念该清零。可我偏不信!”

  “天道圆满如何?天命定数如何?”

  他一字一顿,声震云海,字字皆是道心呐喊:“我花痴开的道,是人之道,是心之道,是众生不甘之道!天道要我输,我便偏赢;天道要我死,我便偏生;天道万物求圆满,我偏以痴心守残缺!”

  一语落毕,周遭翻涌的云海骤然一滞。

  无形的天道规则似乎被这股执拗人道冲撞,整片虚空擂台的气流,瞬间紊乱翻涌。

  夜郎八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滚烫的赤诚,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藏在眉眼深处,说不清是认可,是嘲讽,还是唏嘘。

  “好一个人道,好一个痴心道。”

  他缓缓抬手,收起自己手中六枚完美无瑕的天道骰,指尖拂过骰面细腻纹路,语气悠远绵长,“夜郎七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便是教人守人之本心,不做天道傀儡。三十年前,他弃弈天正道,叛我而去,带走你这颗遗孤,耗尽半生心血,养出你这么一个逆道痴人。”

  “如今看来,他倒是赌赢了。”

  花痴开心头微震。

  他一直知晓师父夜郎七身负秘密,知晓他与这弈天会有血海深仇、道统之争,却从未知晓,师父三十年前叛离弈天,根本不是为权、为名、为利,而是为了守护人道,抗衡天道。

  三十年前的弈天会,早已定下世间博弈规则。

  万物皆可赌,万事皆天定,众生皆是弈天棋盘上的棋子,顺从者存续,逆反者覆灭。

  花千手不愿入局为棋,逆天而行,惨遭灭门。

  夜郎七不愿见世间人道尽数湮灭,不愿见众生永远沦为天道傀儡,不惜与亲兄决裂,叛出弈天,隐于尘世,苦守初心三十年。

  原来自己从小到大承受的所有严苛、所有煎熬、所有生死历练,从来不是简单的赌术传承,而是人道道统的续命与传承。

  师父熬他的骨,炼他的心,磨他的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站在这虚空岛巅,以人道痴心,正面抗衡无上天道。

  一念通透,万千困惑尽数解开。

  心底积压多年的迷茫、不解、疑惑,轰然消散,只剩愈发坚定的道心,稳稳扎根骨血之中。

  花痴开眼神愈发澄澈坚定,身姿挺拔如松,立在万丈云巅,无惧天道威压,无惧眼前强敌。

  “家师之道,便是我之道。”

  他沉声开口,语气笃定万分,“弈天会以天道控江湖,以规则缚世人,视人命为棋子,视善恶为虚妄。这般博弈,纵使冠绝天下,也冰冷无趣,失了人间根本。”

  “所以这一局平局,不是侥幸,不是巧合。”

  花痴开直视夜郎八,字字清亮:“是天道与人道,本就该分庭抗礼。天有天的道,人有人的执,天不能压人,命不能缚心。”

  夜郎八闻言,缓缓颔首,眼底那一丝轻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郑重。

  “说得好。”

  “天有人心,方不孤冷;道有人守,方不僵化。”

  他缓缓抬步,踏过漫天云雾,立于擂台中央,距离花痴开不过三丈之遥。身为弈天会主,执掌天道数十载,他一生俯瞰众生,见惯世人趋炎附势、顺天而行,见惯贪生怕死、趋利避害,唯独从未见过有人如花痴开一般,明知天威难抗,依旧痴心不改;明知大势不可逆,依旧逆势坚守。

  这般心性,这般道心,早已胜过江湖九成以上的顶级棋手。

  “第一局骰子赌,赌天命,分人道天道,如今平局收场。”

  夜郎八话音一转,语气凛然,开启下一轮博弈,“赌局未终,胜负未定。”

  “接下来,第二局。”

  他抬手一挥,袖袍翻飞,云海涌动之间,擂台中央瞬间浮现一方古朴厚重的牌九石台。石台面漆黑如墨,温润似玉,是虚空岛先天孕育的弈天至宝,上面无刻字、无纹路,干干净净,一如初始天道,纯粹无杂。

  “第二局,牌九,赌地道。”

  夜郎八目光沉沉,声落如山:“骰子定天命,牌九定地运。天掌吉凶,地载祸福。方才你赢了人心持平天道,这一局,我们赌山河气运,赌地道规则,赌你这人道痴心,能不能扛住万里乾坤的厚重桎梏!”

  话音落下,整座虚空擂台,瞬间升起一股沉如山岳的磅礴威压。

  如果说方才的天命赌局,是缥缈无形的天道拉扯,那此刻的地道赌局,便是实实在在、厚重万钧的乾坤镇压。

  天道可逆,人心可抗,可大地山河、世间规则、万古定数,从来最是难破。

  山川河流、地域格局、江湖气运、世道兴衰,千百年来皆是定数,凡人之力,几乎无从撼动。

  花痴开垂眸看向石台牌九,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晓,夜郎八这是步步加码。

  第一局试他道心,第二局,便要压他风骨,磨他执念,彻底碾碎他的人道痴心。

  赢,便可继续入局,窥探弈天终极秘密,探寻师父下落,查清花家灭门全部真相。

  输,便是道心崩塌,痴心尽碎,从此沦为天道棋子,任由弈天摆布,终生不得脱身。

  生死成败,只在一局牌九之间。

  风卷云海,猎猎作响。

  花痴开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微凉的石台,心底骤然想起师父夜郎七多年前的一句教诲。

  当年他年少痴愚,困于赌术瓶颈,执着输赢,终日焦躁难安。

  夜郎七看着他,淡淡说道:千术可赢人,算术可赢局,熬煞可赢生死,唯独痴心可赢天地。

  彼时他似懂非懂,如今立于虚空天巅,直面天道地道双重威压,终于彻底通透。

  千算、熬煞、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皆为术法,皆是外力。

  唯有刻入骨髓的痴心与本心,才是他纵横天地、博弈万物的根本。

  “好。”

  花痴开沉声应下,目光锐利如剑,直面眼前无上强敌。

  “天主要赌地道,我便陪你赌地道。”

  “天道压不住我的心,地道,也困不住我的人。”

  他抬手取过桌上原始牌九,指尖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花哨,沉稳至极。

  历经无数生死赌局、江湖厮杀、人心诡诈,他早已褪去所有年少锋芒,看似平淡,实则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千锤百炼的沉淀,藏着九死一生的通透。

  夜郎八静静看着他,眼底微微动容。

  他见过太多天才棋手,临大势则慌,遇天威则怯,逢绝境则乱。

  唯独眼前这少年,越是绝境,越是沉稳;越是高压,越是坚定;越是天命压身,越是痴心滚烫。

  “你可知,何为地道?”

  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悠远辽阔,“地道者,承载万物,规序山河,容善恶,纳生死,不问对错,只循规则。山河兴衰、江湖更迭、势力起落、众生沉浮,皆为地道定数。”

  “天局当年,不过是我布在凡尘的一枚地道棋子,用以搅动江湖格局,筛选世间博弈之才。司马空、屠万仞之流,看似称霸一方、权倾赌坛,实则不过是地道运转的垫脚石。”

  花痴开指尖一顿,心头巨震。

  原来正传覆灭整个赌坛、搅动无数腥风血雨、让他背负血海深仇的天局,在弈天会眼中,不过是一枚随手可弃的凡尘棋子。

  原来他拼死复仇、颠覆格局、重整赌坛的半生厮杀,仅仅只是这盘天地大局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凡尘变数。

  何其荒谬,何其震撼,又何其让人心生凛然。

  “你颠覆天局,重整赌坛,建立人间新秩序,看似逆天改命,实则只是跳出了一枚小棋子的桎梏。”

  夜郎八目光沉沉,一语道破真相,“如今你入虚空岛,直面弈天本源,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天地博弈的大门。”

  “这一局牌九,赢,则你有资格跳出地道桎梏,自成一脉人道;输,则你半生功业、半生坚守、所有颠覆与抗争,尽数归零,沦为地道尘埃。”

  字字句句,重若万钧,压得整片云海都寂静无声。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度抬眸。

  归零又如何?尘埃又如何?

  他从血泊泥沼中来,本就一无所有,所有的一切,皆是痴心坚守、拼死博弈换来。

  纵使今日落败,道心不灭,执念不散,他日依旧可以从头再来。

  “那就请天主,开局吧。”

  少年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撼动天地的决绝。

  云海翻涌,石台肃然。

  天道初局平手落幕,人道痴心未改。

  第二局地道牌九博弈,蓄势待发。

  天与地,道与心,正与逆,旧规与新念,一场横跨三十年恩怨、牵扯两代道统、博弈天地乾坤的终极对局,自此,正式开启。

  高台风烈,少年立云巅。

  一身痴心,敢与天地争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