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清晨。

  镜山县衙门口的照壁前。

  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百姓。

  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崭新榜文刚刚贴上,墨迹未乾。

  「————兹於镜山等县,试行改稻为桑之国策————两年为期————本年须改半数为桑田————桑苗可至县衙领取,待交丝时按市价抵扣————」

  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则伸长脖子,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榜文的内容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字一句剐在人们心上。

  短暂的死寂後,人群轰然炸开。

  「什麽?不让种稻子改种桑树?」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农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到榜文前。

  他嘶哑地咆哮:「放他娘的狗屁!桑叶能当饭吃吗?能填饱肚子吗?去年水匪抢,官府征,家家户户米缸都见底了。就指着今年这点收成吊命呢!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天杀的!这是哪个遭瘟的官老爷想出来的断子绝孙的计策?」

  「俺家七八张嘴,就靠那几亩水田活着!不让种稻,让俺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

  「完了————全完了————娃他爹没了,就指望这点田————这让我们娘俩怎麽活啊————」

  「抵扣?说得好听!到时候丝价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摆明了是挖好了坑让咱们跳!」

  「我呸!什麽狗屁,就是看咱们老百姓去年遭了灾,没油水可刮了,变着法子再来吸一遍血!」

  「官府和那些绸缎庄的奸商肯定串通好了!逼着咱们种桑!咱们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愤怒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骂声、哭声、诅咒声、捶胸顿足声混杂在一起,县衙门口乱成一锅粥。

  往日还算肃静的县衙前,此刻已是沸反盈天,人心惶惶,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恐慌与愤怒如同野火,瞬间燎遍了镜山县的每一个角落。

  乡间阡陌,市井街头,怨声载道,骂声四起,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整个镜山,如同炸开的油锅,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农夫,涌向县衙,指望领取桑苗,赶紧种下,以免耽误时间。

  误了种桑时间,年底若是官府还要交生丝,那又平生祸事了。

  然而希望很快化为更深的绝望。

  县衙提供的桑苗数量寥寥,发放过程缓慢如蜗行,长长的队伍里充斥着焦急的争吵、无助的哭诉。

  「排队三天了!就给我这几根苗?够种一亩地吗?糊弄鬼呢!」

  有人挥舞着手里稀疏的桑苗,气得满脸通红。

  场面混乱不堪。

  正当百姓走投无路之际。

  县城几家绸缎庄,突然开了库房,大量出售桑苗。

  只是价格高得令人瞠目,并且只收粮食或远超市价的银钱。

  「黑心肝的奸商!三株桑苗要换一斗米?你们怎麽不去抢!」

  有农夫对着绸缎庄的夥计怒骂,却只换来不屑的白眼。

  普通农户哪里还有余粮和银钱?

  只能眼睁睁看着改种的期限日益逼近,绝望的阴云越积越厚。

  「完了,今年都得饿死————」

  田间地头,尽是叹息。

  灵溪陈氏,此刻异乎寻常的平静。

  政令下达後不久,周家的承诺便如期而至。

  ——

  数辆满载优质桑苗的大车抵达陈家,随行的还有几位经验老到的桑夫。

  陈立按约定支付了银钱,并未多做纠缠。

  在桑夫的悉心指导下,陈立迅速组织起家中长工,将自家田地连同代管的陈永孝家土地,合计近一千亩,开始种上了桑树。

  其余四百五十亩,则留种粮食。

  不仅如此,陈立又开始着手物色工匠,准备在桑田附近筹建蚕房,为後续的养蚕缫丝打算。

  种完桑树,便又到了耕种时节。

  忙忙碌碌中,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底。

  镜山县的惨状已令人不忍卒睹。

  大片良田被迫改种桑树,秋粮收成预期锐减,引发了市场的极度恐慌。

  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飙升。

  「涨了!又涨了!早上还四两八一石,现在要五两二了!」

  粮店前的人群骚动不安,恐慌的情绪蔓延着。

  短短时间内,一石米的价格竟飙升至五两银子的天价。

  粮价,竟比前些年旱灾,还要更高。

  去岁粮食被水匪抢去,又被官府强征,青黄不接之时,许多人家本就难熬。

  这粮价一涨,这对於许多百姓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流民开始大量涌现。

  乞讨、偷窃、乃至明抢,开始在不少地方发生着。

  镜山县,这片并未遭遇天灾的土地,却在人祸的蹂躏下,硬生生呈现出一派王朝末年的凄惨景象。

  混乱之中。

  镜山码头。

  ——

  几艘吃水颇深的船只静静地停靠在木质栈桥旁。

  船上盖着厚厚的油布。

  数十名眼神倨傲、腰佩短刀的精壮护卫来回巡逻。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上了大船。

  「谁?」

  护卫们大惊。

  那黑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已切入队伍之中,指掌翻飞间,带着淩厉的破空声。

  「咔嚓!」

  「呃啊!」

  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出手毫无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仿佛一台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官府不仁,纵容奸商囤积居奇。世家无义,想强夺我等田地。这船,就是世家的粮船。乡亲们,抢了这粮,才能活命!跟我冲!」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砸在周围每一个饥肠辘辘的流民心上。

  他的话语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之中。

  「抢啊!活命去!」

  「跟他们拼了!」

  码头上,被饥饿和绝望折磨得早已失去理智的流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嘶吼,冲向那艘粮船。

  「反了!反了!拦住他们!」

  护卫们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大叫,纷纷抽出兵刃,试图组织防线。

  但很快就被蒙面武者打开一个防卫的缺口。

  旋即,饥饿的流民们如同潮水般涌上扑向了粮船。

  他们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用石头砸,拼命撕扯着覆盖粮袋的油布。

  「粮食!是粮食!」

  「老天开眼啊!有吃的了!」

  「快装!快走!」

  白花花的大米暴露出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最後的疯狂。

  护卫们那点人手,根本就挡不住。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到了极点。

  而那名制造了这一切混乱源头的蒙面强者,在击溃守卫、引燃暴动之後,却并未参与抢夺。

  他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後一滑,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码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粮船被抢掠一空,码头上只剩下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