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恒连忙迈步进门,低声道:「姑姑,您说的这是什麽话。家里出了这麽大的事,我怎能不来看看?姑父和————和白爷爷他们都还好吗?」
踏入院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陈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你姑父他————唉,整日唉声叹气,头发都白了大半————爹他————爹他更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引着陈守恒往正堂走。
白老爷子听到动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正堂迎了出来。
此刻他的背脊佝偻得厉害,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
「守恒————你来了————」
白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家里————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话未说完,转身进了屋,而後哆哆嗦嗦地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颤抖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泛黄的田契。
「白家如今是真的拿不出现银了,往後很多年,也都拿不出了。现在就只剩下这些祖传的田产,还能值些银钱————」
白老爷子将田契塞向陈守恒手中:「守恒,你拿去,抵了债吧。」
听到动静的白世暄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见到眼前情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O
一旁的陈瑶亦在一旁泣不成声。
陈守恒看着手中的田契,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将田契推回白老爷子手中。
「白爷子,您这是做什麽!」
陈守恒摇头:「这田契您收好!我陈家借银给白家,是救急,不是趁火打劫!两家是至亲,岂有在此刻逼要田产的道理?银子的事,日後慢慢再说不迟。」
此言一出,白老爷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守恒。
陈瑶猛地擡起头,眼中难以置信。
白世暄也睁开眼,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守恒————这————这如何使得————」
白老爷子嘴唇哆嗦着。
「如何使不得!」
陈守恒斩钉截铁道:「您老安心将田契收好,这便是对我陈家最大的信任。
更何况,我陈家也有事要拜托白家。」
「什————什麽事?」白老爷子颤抖着询问。
「我家准备开一个药铺,需要药材,大量的药材。但苦於并无货源。白家行商多年,人脉不少,此时还请白家助我陈家。」
陈守恒早就听父亲说起过此事,只是家中一直有事耽搁,没有时间来白家商议。
此时,便顺理成章地提出了。
「好!此事,我白家应承了!」
白老爷子和白世暄想都未想,便一口答应。
安抚好白家众人,又闲话几句家常,陈守恒这才询问:「姑父,当日你去交钱赎人,是在何处与那夥人交易的?」
白世暄一愣,道:「在村东头十里外,一座早已荒废的河神庙里。
问清了具体位置和当时的情况,陈守恒便起身告辞。
离开白家,陈守恒策马直奔那荒废的河神庙。
在四周转了一圈,很快在一处石头上,发现了一个三短一长,状如鼠须的标记。
「鼠七的标记————」
陈守恒心中一喜。
在四周继续搜寻,很快在北边不远处,又发现了相同的记号。
北方!
陈守恒翻身上马,沿着记号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
这些记号时而出现在路边的老树根部,时而在石头角落,断断续续,却始终指向明确。
追踪了约莫小半天时间,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势,记号消失不见。
远方的景象让他骤然勒紧了缰绳。
镜山码头。
偌大的溧水江面上,十数艘高桅舰船一字排开停泊。
每艘船的船帆或旗杆上,都赫然悬挂着巨大的姓氏旗幡。
蒋、苏、柳————
世家粮船。
而让陈守恒心头巨震的是码头空地上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了数条蜿蜒曲折的长龙。
面黄肌瘦、衣衫槛褛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手中紧紧攥着赖以生存的田契。
队伍的前方,是世家派出的管事和仆役,正在趾高气扬地登记、称粮,用少得可怜的粮食,换取百姓手中的土地。
码头一侧,堂而皇之地搭建起了一个临时的官衙棚子。
几名衙门书吏和小吏端坐其後,面前摆着笔墨印监,高效地为那些刚刚卖掉田地的百姓办理着过户手续。
省去了百姓奔波县城的辛苦,可谓贴心至极。
陈守恒骑在马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拔剑冲上前去。
但他终究不再是昔年的少年。
他深知,此刻冲动,非但救不了这些百姓,反而将自己和家族置於万劫不复之地。
深吸了几口气,陈守恒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鼠七,弄清那万两白银的下落。
调转马头,拥挤嘈杂的码头集市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转了一圈後,他终於在一个挂着破旧酒幡、人声嘈杂的简陋酒馆角落,看到了鼠七。
鼠七独坐一桌,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啜着老酒,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陈守恒将马拴在门外,快步走了进去,在鼠七对面坐下。
鼠七早就看到他,压低声音:「来了?」
陈守恒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找到那三人了吗?银子呢?」
鼠七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粮船下方,一艘比其他船更大、戒备明显更加森严的楼船上。
「看到那艘最大的船了吗?」
鼠七声音压得更低:「你家那一万两银子,被那三个家夥吭哧吭哧背着,进了那艘船。」
陈守恒闻言,脸色骤变,望着那艘戒备森严的大船,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进了世家的船?这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一万两白银。
对於如今的陈家来说,这绝非小数目。
若是就这麽白白落入世家手中,他可一点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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