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平渊顿了顿,语气愈发森然:「更何况,你将我运作来这镜山,真是为我前程?不过是为你那死去的儿子报仇,让我替你掩盖罪行、扫清障碍而已。

  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翁婿情谊?本就是互相利用,谈情分……岳丈,您这般年纪,是否太过天真了?」

  蒋宏毅气血上涌,目眦欲裂,还欲再骂。

  却猛地一阵急火攻心,眼前发黑,竟活生生气得晕厥过去,瘫软在地再无动静。

  「前辈。」

  洛平渊转向陈立,语气恢复恭敬:「晚辈斗胆,想与前辈谈一桩合作。」

  陈立静静地看着他,并未立刻回应。

  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洛平渊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洛平渊立刻察觉到了这份不信任。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蒋宏毅身上,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晚辈深知空口无凭。若前辈仍有疑虑,晚辈愿诛杀此獠性命,以证诚心。」

  陈立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脚下随意一踢,将还在咒骂的蒋宏毅踢得滚到洛平渊面前。

  洛平渊眼中寒光一闪,毫不迟疑,「锵」地一声抽出腰间缠绕的软剑。

  内力一吐,剑身瞬间绷直,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蒋宏毅的心口。

  蒋宏毅身体猛地一僵,猛然睁开双眼,死死瞪着洛平渊,充满了怨毒,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洛平渊抽出软剑,血珠顺着剑尖滑落。

  他看也不看脚下的屍体,再次对陈立拱手:「前辈,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吗?」

  「可以。」

  陈立淡淡开口。

  洛平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晚辈所求不多。只望前辈能助我一臂之力,彻底……掌控蒋家!」

  陈立回答得乾脆利落:「没兴趣。」

  洛平渊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接口道:「晚辈明白!但只需前辈出手一次,杀死蒋宏信就行。

  只要前辈应允,作为回报,蒋家在镜山县的所有田亩、商铺、矿脉……凡其名下产业,晚辈可做主,尽数奉於前辈。」

  陈立淡然回道:「洛县令,你不是第一个与我谈这个条件的人。」

  难道蒋家还有人觊觎?

  洛平渊心中一凛,面色微变:「但不知前辈可否赏光,听听晚辈这浅陋的计划?」

  「说。」

  陈立言简意赅。

  洛平渊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蒋家经此一役,宗师供奉已损失殆尽。主房一脉,蒋宏毅及其子皆亡,仅剩老二蒋宏信一人。只要设法将其除去,蒋家主房便再无男丁继承香火。」

  他眼中精光闪烁:「按朝廷法度与宗族规矩,继承权虽一般不落女子之手,但蒋宏毅尚有一女,正是拙荆。我只需将膝下一子改姓为蒋,便能合法继承家业。至於蒋宏毅的三妹,她嫁於郡丞闫文籙大人。闫郡丞身居高位,应该不屑於争夺。」

  「届时。」

  洛平渊嘴角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我便可名正言顺地代子掌家,彻底掌控蒋家命脉。」

  他将计划全盘托出,可谓胆大包天,却也环环相扣,有可操作的空间。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个灵境一关,也敢动这鲸吞之念。

  拿得到,也未必能守得住。

  陈立冷冷一笑。

  笑声让洛平渊心中莫名一寒。

  下一刻,陈立忽然一掌轻按地面。

  一股灼热内气透体而出,地上散落的乾燥木屑、碎纸瞬间被引燃,冒出点点火星。

  随即,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内气卷起那些燃烧物,撒向四周醉溪楼的木质废墟。

  时值秋末,天乾物燥。

  火星落到残梁断柱上,「轰」地一下蔓延开来。

  火借风势,迅速化作冲天烈焰,将整片废墟吞噬。

  熊熊火光映照着陈立平静无波的脸庞,也映出洛平渊惊疑不定、阴晴变幻的神色。

  「拿准再说。」

  陈立的身影在烈焰升腾的热浪中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火光深处。

  「多谢前辈。」

  洛平渊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

  直到陈立离开许久,这才缓缓直起腰板。

  独自站在愈发炽热的火场之前。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镜山县城的半边夜空。

  滚滚浓烟混合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直上云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师爷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请示:「县尊,这火势……要不要组织人手救一救?」

  「这周边有民宅吗?」洛平渊不答反问。

  「没有。」

  师爷扫视了周边一眼,摇了摇头。

  醉溪楼最火爆时,车水马龙,夜夜笙歌,多有百姓到官府状告。

  那时的醉溪楼,可一点钱都不差,直接将附近民宅买了不少。

  至於周边的商铺,都在上次醉溪楼死人後,渐渐搬离。

  这一片空置已久。

  「那还有百姓吗?」

  洛平渊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师爷哑然:「回县尊的话,按照您的吩咐,已将这附近出现的百姓……请进大牢了。」

  「既如此。」

  洛平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酷的弧度:「那为何要救?就让它烧,烧得越大越好,越红火越好,最好……烧得乾乾净净,一了百了……」

  他的话越说越小,最後更剩下喃喃自语。

  师爷不敢再多言,垂首应道:「是,县尊。」

  他悄悄退後,指挥着衙役们守住各处路口,严防任何人靠近,实则成了这场大火的看守者。

  火借风势,愈演愈烈,直至天明才渐弱。

  最终化作一片冒青烟的焦黑废墟,只剩几根焦木倔强指天,无声诉说昨夜恐怖。

  洛平渊整了整略皱官袍,拂去烟尘,带一身晨露与烟火气,缓步返回县衙。

  後堂内暖意融融。

  夫人蒋玉茹刚起身对镜梳妆,见丈夫归来面露讶异:「夫君神色疲惫,眼中血丝,莫非一夜未歇?」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脸色苍白缺乏血气,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洛平渊温和笑笑,上前自然接过梳子为妻理鬓,语气沙哑:「昨夜城东走水,火势不小,为夫坐镇指挥救火,忙整夜方才得空回来。你昨夜也没睡好吗?」

  蒋玉茹柳眉微蹙,轻叹:「夫君辛苦。妾身近来不知为何,总是嗜睡昏沉,白日里也提不起精神,气血虚浮得厉害。」

  她说着以帕掩口,轻咳两声,才继续道:「昨夜也睡不安稳,梦魇连连,惊醒多次,恶汗黏身。」

  洛平渊放下梳子,探她额头:「又做噩梦还出恶汗,药可按时喝了?我这就为你熬李神医的汤药。」

  蒋玉茹拉他衣袖柔声:「夫君劳累一夜,让下人去做便是,你歇歇。」

  她说话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泛泪光,显然是强打精神。

  「那怎麽行?」洛平渊反手握她苍白手指:「下人不通武道,火候控制差,药效减。你身子弱需仔细调理。我亲自熬,病才好得快。」

  蒋玉茹苍白脸泛红晕,眼中幸福感动,轻轻点头:「有劳夫君。」

  洛平渊拍她手背。

  正欲起身,蒋玉茹又想起一事:「对了夫君,今日晌午若得空,陪妾身回府可好?昨夜又梦到朝山弟弟,心中不安,想看看父亲,与他说说话。」

  洛平渊动作微顿,随即神色自然笑道:「瞧我忙昏头,竟忘了告诉你。岳丈昨夜宴席未尽,松江家中有急信需他即刻回去。他已连夜赶回了。」

  「什麽?」

  蒋玉茹吃惊坐直,脸上写满惊慌担忧:「父亲回去了?他原说要多住些时日,怎如此匆忙?连告知我都来不及?莫非家中有大事?」

  洛平渊连忙揽住她肩膀,语气轻松笑道:「夫人莫慌。你想,在溧阳地界,蒋家能有什麽大事?岳丈执掌家族多年,什麽风浪没见过?或许是有什麽族务需他定夺。放心,岳丈定能妥善处理。」

  他语气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从容:「岳丈临行让我转告,不必挂念,安心在镜山休养病体。待他处理完琐事,不久再来看你。」

  蒋玉茹听丈夫分析,细想确如此。

  自家树大根深,在松江堪称巨擘,能有什麽危险?

  自己确忧思过甚。

  心下稍安,轻轻倚在丈夫肩头低声道:「许是妾身多虑。只是心里总不踏实……」

  「无事,一切有为夫在。」

  洛平渊轻抚她後背,声音温柔:「你安心休息,我这就去熬药。待身子好些,我陪你去城外散心。」

  「嗯。」

  蒋玉茹柔顺点头,将方才不安暂抛脑後。

  洛平渊细心为她掖好被角,转身出房门。

  在转身刹那,脸上温柔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穿过回廊,来到後衙僻静小厨。

  此处远离主院,平日只有粗使婆子烧水,此刻空无一人。

  他反手掩门,隔绝光线声响。

  竈台冰冷,空气残留淡淡柴火气。

  他不唤人,亲自挽袖生起小炉炭火,坐上药罐注水。

  从橱柜中取出李神医为蒋玉茹开的调理药方。

  而後,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油纸包,取出几位药材,手中内气一吐,药材顿时化为粉末。

  待药罐中水渐渐翻滚,他小心将粉末洒於药罐之中,一股刺鼻的药材味弥漫开来,却又很快消散。

  洛平渊面无表情看药罐,用竹筷轻搅。

  不久药煎好。

  他将深褐色药汁仔细滤入白瓷碗,端起药碗,回到了夫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