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武院後山。

  陈守恒再次来到了陋室居。

  敲了敲门,里面却无反应。

  院内寂静,只有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鸣叫。

  他静立於门外等候。

  夕阳西下。

  山道拐角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钱世谨背着半满的药篓,步履从容地缓步而归。

  「钱师。」

  陈守恒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钱世谨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陈守恒身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只是颔首:「是你啊,何事?」

  陈守恒道明来意:「晚辈冒昧再次打扰。柳宗影柳前辈托晚辈传话,他愿以家传神通寂灭指,交换温神玉一年之用。恳请钱师成全。」

  钱世谨目光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隔世经年般的追忆,随即化作一片漠然。

  「寂灭指……」

  他并未邀请陈守恒入内,就这般站在院门口。

  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若是二十年前,他持此术来寻我,老夫会心动,愿以温神玉相换。但如今,此术於老夫而言,已如昨日黄花,无用矣。」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守恒:「告诉他,规矩不变。欲借温神玉,需以神识之物来换。勿再赘言。」

  言罢,不再给陈守恒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推开木门,身影没入院中。

  随即,「吱呀」一声轻响,轻轻合上。

  陈守恒愣在原地。

  没想到,柳宗影视为最後希望、柳家压箱底的神通秘术,在对方眼中竟毫无价值。

  山风拂过,带起些许凉意。

  陈守恒长长叹了口气,转身沿着来路离去。

  他没有着急回舍房。

  而是朝张律言居住的宅院走去。

  道律院。

  张律言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後,淡淡问道:「你寻老夫何事?」

  陈守恒将背上包袱解下,双手捧至案前。

  包袱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码放整齐的金叶子。

  「张师。」

  陈守恒躬身:「学生已凑足束修,特来请教神意关之秘,恳请张师不吝赐教。」

  张律言扫了一眼那堆金叶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厌恶。

  将金叶子收起後,极轻地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你上前来。」

  然後,随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用食指蘸了些许温茶。

  在红木案几上,缓缓写下了四个水迹的字。

  以意融神。

  写完,他擡头看了一眼陈守恒,随手用袖袍一角,将那四个字轻轻抹去。

  随即,他便重新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副送客的姿态。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守恒彻底愣住,深深皱起了眉头。

  看看那已被抹去字迹的空旷案几,又看看面无表情品茶的张律言,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猛地冲上心头。

  这算什麽?

  三千两黄金,就换了这四个字?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张律言语气转冷:「怎麽?你还有何事?莫非还要老夫请你喝茶不成?」

  「张师……」

  陈守恒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这是何意?学生愚钝……实在难以参悟。还请张师详解。」

  张律言放下茶杯,擡起眼皮,目光冰冷地落在陈守恒脸上:「怎麽,这四字真言还不够?莫不是要老夫手把手教你突破不成?你区区玄窍,配吗?」

  陈守恒只觉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张师,之前学生请教,您亲口所言,三千两金子,便可传授秘诀。

  如今这般……恕学生直言,与欺骗何异?若实在无法传授,还请张师退还学生黄金。」

  「欺骗?」

  张律言冷笑一声:「你也不必在此与我装傻充愣,你玄窍修为,自身真意都未凝练,如此急切追问神意关之奥秘,所为何来?真当老夫老眼昏花。」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越发森寒了:「武院的铁律,功法秘要,只传院内弟子,绝不外泄,此乃大忌。老夫收你这些金子,是小惩大诫,让你长长记性。

  你若不服,大可现在去掌院堂,甚至寻司业大人,如实禀报,说我张律言收了你的金子,给了你四个字。且看掌院和司业是依院规处置我,还是将你逐出武院。」

  陈守恒脸色惨白。

  他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张律言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却故意引他上钩。

  现在不仅吞了巨款,还站在了院规的制高点上,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屈辱、愤怒、懊悔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学生……明白了。告辞。」

  他猛地转身,冲出了房门。

  陈守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离开的。

  浑浑噩噩走在武院的青石板路上。

  脑海中反覆回荡着张律言冰冷的话,以及那三千两金子的模样。

  「三千两啊……」

  陈守恒嘴角苦涩。

  如此巨大数量的银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都是他的错,是他轻信对方。

  是他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才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他心神恍惚,完全失去了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向前走着。

  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巍峨的武院山门附近。

  他的脚步并未停下,竟直直地朝着武院山门外迈去。

  就在他迈出的刹那。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断喝猛地在他耳边响起:「站住!你想干什麽?违反院规,私自下山?」

  这声大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陈守恒从浑噩的状态中惊醒。

  陈守恒悚然一惊,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险些违规私自下山。

  他慌忙收回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段孟静不知何时已站在山门内侧,正皱眉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惊疑。

  「段……段师?」

  陈守恒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沙哑。

  他这才回过神来。

  段孟静上下打量着他失魂落魄、面色苍白的模样,沉声问道:「心神不守,步履虚浮,出了何事?你怎的如此模样?」

  陈守恒在段孟静那带着关切的目光下,嘴唇哆嗦了几下,将请教张律言神意关,却被其诈去三千两金子之事,原原本本向段孟静和盘托出。

  他说到最後,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身体微微颤抖。

  段孟静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待陈守恒说完,他缓缓摇了摇头:「你啊,终究还是吃了年轻的亏。此事,他占据大义名分,你就算此刻闹到掌院甚至司业面前,他们也绝不会为你做主。」

  顿了顿,提醒道:「你这亏,眼下只能自己硬生生吞下,打碎牙齿和血往肚里咽。切记,暂时莫要再去找他理论,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此事,徒惹麻烦。」

  陈守恒默然点头,心中苦涩更甚。

  段孟静看着陈守恒,语气带着几分安慰又带着几分劝诫:「你在钟楼,虽然清净,能够安心修炼,但却有些舍本逐末了。

  这武院,本就是一个浮生杂世。争斗、倾轧,无处不在。你在钟楼,更像是躲在史馆修书,清净是清净,却难以成长。将来,你也是要当官的。吃一堑长一智吧。」

  陈守恒擡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段师,您的教诲,弟子铭记於心。只是……此番家中损失巨大,学生须立刻告知家中,让家中早做准备。求段师通融,允弟子下山一趟,两个时辰便回。」

  段孟静看着他焦急悔恨的模样,叹息一声:「也罢,你且去吧。速去速回,不得有任何延误……至於那神意关,也怪我当日没与你分说清楚。我再送你四字,以神炼意。能否领悟,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以神炼意?

  陈守恒愕然,但他却根本听不懂,只能强记於心,感激地深深一揖:「多谢段师。」

  段孟静本就负责守山门,得了他的允许,陈守恒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飞奔下山。

  段孟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张律言这老东西,怎会打他的主意?不对,难道是冲我来的?」

  他悚然一惊,眉头紧皱:「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莫非又要有人想要谋局?怪了,都致仕了,这夥老不死的怎麽还如此热衷党同伐异,烦不烦!不行,得早做准备了!」

  言语间,多是不满和厌倦。

  ……

  陈守恒一路没有任何停顿,飞速冲下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消息告知父亲。

  终於在距离山脚不远的一处僻静林间空地旁,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他们约定的地点。

  陈立盘膝坐於大石上。

  柳宗影则靠在一根古树根脚。

  「爹!」

  陈守恒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

  「守恒,发生何事?」

  陈立看着儿子仓皇失措,不由眉头微蹙。

  「爹……孩儿……」

  陈守恒话未出口,巨大的愧疚先一步涌上,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忍着情绪,用最快的语速,将事情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当说到钱世谨对寂灭指直言「昨日黄花,无用矣」时,柳宗影的身体猛地一晃,原本还有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而当陈守恒说到张律言写下「以意融神」四字打发他,无耻地强占那三千两黄金时,无边的悔恨和自责终於彻底击垮了他。

  「爹……」

  陈守恒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是孩儿无能,愚蠢轻信!白白……白白让家中损失如此巨大的银两。孩儿罪该万死,请爹爹责罚!」

  「起来。」

  陈立听完後,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却没有任何责怪儿子的意思。

  陈守恒却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让你起来。」

  陈立弯下腰,将儿子拉起:「三千两金子而已,伤不到我陈家,打不垮,也不能打垮你。」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陈守恒几乎崩溃的心神。

  陈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非你之过。这世上人心之险恶,本就如此。你无需将过错揽於自身。」

  「是,父亲。」

  陈守恒泪眼模糊地擡起头。

  陈立等长子情绪稍稍平复,问道:「那张律言,是何出身,是何家族背景,修为如何?」

  陈守恒一愣,努力收束纷乱的心绪,仔细回想:「孩儿……孩儿只曾听闻,那张老贼昔年曾任工部右侍郎,後来致仕,才来武院任教。

  至於家族并未听说……具体修为,孩儿根本看不透,但能担任武院座师,定然是大宗师无疑。」

  「工部右侍郎……大宗师?」

  陈立眼中若有所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微微颔首:「嗯,为父知道了。」

  又宽慰儿子道:「此事你无需再去介怀,钱财乃身外之物,三千两,我家还损失得起。切不可因此心生邪魔之念,乱了方寸,安心在武院修行,尽快提升自身修为才是根本,回去吧,只当此事从未发生。」

  陈守恒心中的愤怒、懊悔和惶恐,在父亲的安慰下,渐渐平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是!孩儿遵命,这就回去!」

  转身後,这才想起段孟静所言,当即将「以神炼意」四字告知。

  以神炼意?

  陈立一怔,这四个字,他好像在哪看到过,但一时也未能想起。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过身,看向一旁如同泥塑木雕的柳宗影:「柳三爷,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先回镜山,再从长计议。」

  「是,家主。」

  柳宗影一声叹息,跟上了陈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