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时间,倏忽而过。

  溧阳郡城,醉溪楼。

  同一间雅间。

  这次的何章秋,已经没有了听曲赏舞的心思,焦躁地在铺着锦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不时望向门口,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孙秉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斗笠压低,草鞋无声,鼍龙帮副帮主李三笠悄然而入。

  何章秋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三笠帮主,如何?那边可有了回音?」

  李三笠站定,斗笠微擡:「按何公子吩咐,放出了另有买主,欲要提价的风声。」

  「他们呢?作何反应?」

  何章秋追问。

  「毫无反应。」

  李三笠语气冷漠:「钱来宝昨日又来询价,依旧只肯出七两银子。言道,此价若不成,便就此作罢。」

  「什麽?就此作罢?」

  何章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脚踹翻身侧的绣墩:「好!好!好一个陈家!好一个周书薇,给脸不要脸。

  这丝绸,老子不卖了。砸在手里也不卖,我看她周书薇到时候,拿什麽去织造局交差,我看她怎麽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这与他预想中对方惊慌失措、被迫高价吃下的场面截然相反,一种算计落空的羞辱和失控的忿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李三笠冷眼旁观,直到何章秋稍微恢复理智,才漠然开口:「何公子卖与不卖,是公子的事。但鼍龙帮出面牵线,弟兄们不能白跑。事先言明,二两银子一匹,共八万两的辛苦钱,一分不能少。」

  「什麽?八万两?」

  何章秋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李三笠,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事情没办成,价格谈到这个鬼样子,你们还敢要钱?李三笠,你鼍龙帮是不是觉得我何家好欺负?」

  话音未落,一股森然的杀意如同潮水般从李三笠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整个雅间。

  何章秋打个寒颤,後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白,下意识地後退几步。

  孙秉义起身,一把拉住何章秋的手臂:「章秋!慎言!」

  他一边对何章秋使眼色,一边转向李三笠,赔着笑脸打圆场:「三笠帮主息怒,息怒。章秋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只是眼下这局面,确实出乎意料。您看,是否容我等先禀明老爷,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

  「我爹?」

  何章秋怒火稍泄,但听到要请示父亲,心中那股憋屈和不忿又涌了上来:「老头子自以为是,布了个什麽狗屁的局。自作聪明的老东西,这下我看他怎麽收场。」

  想归想,但他终究不敢再放肆,只得强压下火气,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三笠周身杀意缓缓收敛,冷冷道:「阁下既然找我们,成不成,都要给。记住,少一个子,我都不会放过阁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雅间内,只剩下何章秋粗重的喘息声和孙秉义的叹息。

  当晚。

  郡守府,书房。

  何明允刚处理完公务,正用热毛巾敷脸消除疲乏。

  何章秋憋着一肚子气,将日间醉溪楼的情况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爹,情况就是这样。那陈家软硬不吃,根本不在乎这批丝绸。」

  何章秋气愤,却又夹杂着对父亲计策失败的幸灾乐祸。

  何明允缓缓取下脸上的毛巾,细致地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淡淡问道:「陈家那边,这段时间可有什麽异常的动静?探子回报如何?」

  何章秋愣了一下,道:「镜山那边送来的密信,都说一切如常。陈家人出出进进,但并无任何大规模运送货物的迹象。再说,四万匹丝绸,可不是小数目,真要动起来,绝无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

  「一切如常?」

  何明允擡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你确定,你安排的那些眼线,没被人糊弄过去?」

  何章秋被父亲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应……该没有吧?都是老手了。」

  「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周书薇已认命,放弃上缴丝绸,准备硬扛织造局的官司。但按律,违契欠债,家产抵债不足者,主事者轻则役身折酬,重则充军流放。陈家既聘周书薇,必不会坐视她落入此等境地。」

  何明允轻哼一声,将毛巾扔进铜盆:「既然如此,那便只剩第二种可能了……你的探子,恐怕早已被人识破,所见所闻如常,不过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罢了。」

  何章秋犹自不信:「爹,不至於吧?四万匹丝绸,就算把溧阳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

  「凑不出?」

  何明允转过身,神色露出凝重:「周家最初的那三万匹丝绸,如今又在何处?」

  何章秋一怔,瞳孔骤然收缩:「爹,你的意思是,柳家满门被灭……还有刘公公,是周家和陈家动的手?这……这怎麽可能!」

  何明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忌惮:「我也希望不是。但若真是如此……这镜山陈家,实力之强,远超你我想像。」

  他走回书案後坐下,道:「你持我手令,去溧水沿岸各县,详查近一月所有大宗商货出入记录。水陆码头,也让鼍龙帮的人动起来,哼,想拿那八万两银子,没这麽容易。」

  何章秋不敢再怠慢,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待他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何明允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陷入沉思。

  ……

  五日後。

  傍晚,何章秋手里攥着几卷文书,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书房,脸上带着兴奋。

  「父亲,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他急声道:「镜山、溧水几县的水道关卡记录,近一月,并无陈家船队的大宗记录,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但是有白世暄家的船。白世暄是那陈立的姐夫,有一条宝船,半月前曾在啄雁集和江口码头停靠过,均有装卸货物的记录……」

  听到儿子兴冲冲的禀报,书案後的何明允,却并未露出赞许,脸色甚至比平日更显阴郁几分。

  他缓缓擡起头,神色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怒其不争:「等你查到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何章秋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冰冷慑住,满腔的兴奋瞬间冻结,僵在原地:「爹……发生何事了?」

  何明允手中公文一抖,薄薄的纸张稳稳地落到何章秋面前。

  何章秋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张上行文简洁,却字字如锤。

  「江州织造局牒溧阳郡衙:溧阳周氏已於本年十月二十九日,如数缴清所欠官贡丝绸四万匹,另主动缴纳逾期罚息丝绸五千匹、折色黄金二千两。经核,帐目两清,旧债勾销。商溧阳郡衙,即行发还周家被查封之产业。勿误。」

  「这……这怎麽可能?」

  何章秋震惊:「她……周书薇哪来这麽多的丝绸?就算……就算她拿回了那批货,也才三万匹。还有一万五千匹!还有一万五千匹是哪里来的?」

  他猛地擡头,望向父亲。

  何明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胸中郁积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

  他身体向後靠进椅背,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呵呵……镜山陈家,不简单。这溧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爹,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何章秋方寸大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何明允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淡:「怎麽办?他们不是想七两银子买那四万匹丝绸吗?卖给他们。」

  「卖给他们?」

  何章秋眼睛瞬间红了:「爹,那批货咱们折算下来成本接近十两一匹。鼍龙帮还要抽二两。七两卖?一匹净亏五两、四万匹就是整整二十万两白银!这……这怎麽行!」

  何明允眼神一冷:「二十万两,我何家还亏得起。我让你去请你大姐联系的宗师,人到了没有?」

  何章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由惊怒转为狂喜:「到了。三位宗师,安排在城西别院了。爹,您的意思是?」

  何明允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安排吧。做得乾净利落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好!我这就去办!」

  何章秋精神大振,胸臆直抒。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自己的办法管用。

  ……

  镜山县城,靠山武馆。

  钱来宝匆匆找到陈守恒。

  「守业,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鼍龙帮……那边松口了。他们答应了。就按咱们开的价,七两银子一匹,那四万匹丝绸,全卖给咱们。」

  他激动地搓着手,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七两啊,守业,市面上丝绸的价格,二十五两都打不住。江州吃不下这些货,那咱们就运到北方去,运到西边去,撑死了也就二三两的成本。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白花花的银子啊。」

  陈守业闻言,却没有半分喜色,眉头瞬间紧锁。

  七两?

  对方竟答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方越是轻易让步,陈守业心中那份不安就越发强烈。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

  「不能答应。」

  陈守业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寡言少语,但绝非愚钝,这麽明显的陷阱,岂能往里跳?

  「不答应?」

  钱来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守业,我的好兄弟!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几十万两的利润!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者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哥哥我这段时间,跟那帮杀才谈了这麽久,压价压得这麽狠,如今他们突然答应了,咱们要是反悔……

  以鼍龙帮的手段,哥哥我这小身板,怕是明天就得被人发现漂在河里喂鱼。他们定然也会记恨上你家。这帮跑江湖,可不是名门正派,不讲什麽规矩的。」

  陈守业沉默。

  钱来宝的话虽是出於私心,但并非全无道理。

  沉吟片刻,起身道:「钱师兄,此事关系重大,远超小弟所能决断。需即刻回家,禀明父亲定夺。」

  钱来宝也知道此事最终还得陈立拍板,连连点头:「好,老弟你速去速回。鼍龙帮那边还等着信儿呢!千万快些!」

  陈守业不再耽搁,当即离开武馆,赶回灵溪。

  两个时辰後。

  灵溪,书房。

  陈立安静地听完守业所述。

  约莫一炷香後。

  「既然如此。」

  陈立擡起眼,语气平淡:「那就买下来吧。」

  陈守业豁然擡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不明白,这麽明显的陷阱,一向谨慎的父亲,怎麽还会想要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