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乃至整个江州,十之八九都是平原沃野。

  适合耕种,因而鲜有茂密树林,木材极其稀缺。

  若要兴建像样的宅院,建材大多需从外地转运而来。

  这运费之高昂,陈立是深有体会的。

  此前仅为王世晖家重建一处三进院落,就耗费了二千三百两银子。

  这要是放在山区,或许只要几百两银子就行。

  其中大半都耗费在了木料和砖石的运输上。

  但这种小院落,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陈家的需求。

  陈立估摸着,从长远的角度考虑,自家目前所需建造的住所,大小绝对可以媲美一座小集镇。

  如此大规模营建,所费必将更为惊人。

  且同样的规制,造价只会更高,绝不会更低。

  他并非没想过另辟蹊径,譬如尝试制造前世的水泥建房。

  但且不说他对此仅有模糊概念,并无具体配方工艺。

  即便真能鼓捣出来,这建房造屋乃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活,涉及结构、承重、设计等诸多知识。

  他前世可没干过土木,这些东西,绝非凭空想像就能解决。

  即便寻工匠商议,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罢了,多花些银钱就多花些吧。」

  陈立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思来想去,还是老老实实按这个世界的规矩建房。

  但一说起银钱,陈立就更头疼了。

  这几年,陈家进项主要有以下几笔大额收入。

  镜山的税银,八十万两。

  风门八将的二十万两白银及二千两黄金。

  柳家灭门後带回的一万两黄金。

  此外,家中各项进帐,除去售卖蚕茧和生丝的大笔进项,其他林林总总仅有两万两银子左右。

  乍看之下,家资颇丰。

  但,再看支出,却令人触目惊心。

  最大的开销,无疑是用在一家人的修炼上。

  陈立自己这两年修炼,购买的药材,耗费高达四十三万余两白银。

  这主要花费在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和八珍蕴灵养神汤这两味药材上。

  前者一份药材就需两千两银子,後者一份也需五百两。

  这还仅仅是他一人之用。

  长子守恒到贺牛武院修炼,以及到江州织造局处理罚金,一共带走了二千八百两黄金。

  次子守业平日修炼花费了六万余两白银。

  妻子宋滢、女儿守月以及妾室柳芸服用药膳没有守恒和守业频繁。

  毕竟八珍蕴灵养神汤药效极佳,他们还在气境,每月一副就行。

  但即便如此,每月一副八珍蕴灵养神汤,三人加起来,两年下来,光药膳就接近四万两。

  这仅仅是众人修炼所花费的。

  还得加上一大家子人日常的各类吃穿用度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算上添置缫丝机、纺织机,扩建工坊蚕房,支付匠人工钱。

  给与白三、鼠七、玲珑、柳宗影等的修炼资源和银两。

  还有培养家族武力投入的银钱……

  所有这些杂项开支汇总起来,数额惊人。

  两年多的总支出,高达七十四万两之巨。

  如今陈家帐面上,能动用的白银仅剩二十六万余两。

  黄金倒还剩下九千二百两。

  平均算来,每年开销达三十七万两。

  虽然像建房、造织机等属於一次性投入,未来可期回报,不必算作日常支出。

  但未来随着子女修为提升,支出增长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坐吃山空啊!」

  看着帐册,陈立长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若不动用金子,仅凭帐上现存的白银,恐怕都已难以支撑家里未来一年的正常运转,更何况是大兴土木?

  而且,这还只是眼下的帐。

  周书薇既已过门,她的修炼用度自然要计入其中。

  李瑾茹生下长孙志远後,也已开始修炼五谷蕴气诀,这份花费也得算上。

  女儿守月突破至灵境後,每月一副八珍蕴灵养神汤定然不够,增至三、四份亦是寻常。

  更别提长子守恒、次子守业,乃至儿媳周书薇,待他们将来突破至神堂关,必然需要价格更贵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

  那时的花费,只怕要如流水一般。

  而自己登上神意关後,修炼归元,所需资源所需银两更是难以估量。

  反观收入,除了尚未整合统计的、周家产业那边带来的收益。

  家族目前稳定的进项,主要就指着那五千七百多亩的田地。

  即便等到所有桑树成熟,在最理想情况下,每亩桑田的蚕茧收益也不过九到十两银子。

  全年总计也就五万两出头,尚且不及年支出的零头。

  即便将来缫丝织绸,扣除所有成本,利润大概也就在十五万两左右。

  与庞大的开销相比,依旧是入不敷出。

  钱!钱!钱!

  陈立揉着眉心,这个字在脑海中反覆盘旋。

  帐目细算下来,他那大兴土木的念头,已被浇灭了大半。

  「还是等稳定了再说吧。」

  他无奈地想。

  眼下,陈立能想到的、最快补充银钱的办法,就只有包打听曾提及的那笔至少五千两的黄金。

  若能顺利拿到手,到黑市兑换成白银,也有百万两,多半能支撑家族两三年的运转。

  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道。

  收入若不能覆盖支出,寅吃卯粮,待到卯粮吃完,又该如何维系?

  除非,继续去打家劫舍,抄家灭族。

  但就算如此,如同柳家,也只能搬回金子。

  银两大量搬回,是不可能的事情。

  帐册一合,家中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陈立目光扫过在座的家人。

  「家里的情况,大致便是如此了。」

  陈立开口,打破了沉默:「都说说看吧,往後该如何走?大家有什麽主意。」

  守恒与守业两兄弟,虽这些年也帮着陈立和宋滢打理家业,但多是听从吩咐行事,或是负责一摊具体事务。

  像今日这般将收支帐目完全摊开在面前,还是头一遭。

  他们平日只知父母在银钱用度上从未短缺过他们修炼所需,却未曾考虑过维系这个家的背後,这海量金银要如何赚来。

  守恒在贺牛武院敲钟,每月不过三百两俸禄。

  守业和李瑾茹夫妇经营药铺,辛苦一月也不过一二百两银子入帐。

  他们那点进益,与家中一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至於守月、瑾茹,以及柳芸等人,更不知所措。

  一片沉寂中,倒是新儿媳周书薇先开了口:「周家那边尚存的产业,诸如田亩租息、铺面收益,刨去开销,每年大约还能有四万两上下的进项。若……若能拿回织造坊,一年应有十万两左右的收益。」

  话语微顿,露出一丝无奈:「只是,欲得此利,关键在能否重新拿到江州织造局的官贡合约。如今旧约已废,此路暂时断绝。至於寻常绸缎买卖……」

  说到此处,她微微摇头道:「如今江州地界,绸缎铺子众多,市场早已饱和。若想大量出货,除非有商路能将丝绸远销至北方、漠北、西域,或是走海路往南洋等地。

  若只在江州开设绸缎庄,依媳妇浅见,或许可以立足高端,打出名气。周家的浮光叠影锦缎,在江州乃至京城,都颇受世家贵族青睐,以往也是因此才得织造局看重,一匹最高时可售三百两。

  若能以此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後,再图慢慢下沉,抢占中下市场。只是浮光叠影织造极难,一名熟练织工师傅,即便带上两名学徒帮手,一年到头,也仅能织成五匹左右。

  如今家中虽有十位老师傅,但欲扩大规模,广收学徒、传授技艺,也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时间慢慢积累。」

  陈立静静听着,缓缓点头。

  周书薇虽未能给出立竿见影的解决之法,但指出的路子切实可行,尤其是对市场的判断,十分中肯。

  这让他心中稍慰。

  诚然,自家崛起太快,底蕴不足,根基虚浮,倒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发户。

  出现今日入不敷出的窘境,也在情理之中。

  世间之事,哪有那麽多一步登天的捷径。

  更多的,还得靠耐着性子,用时间去慢慢熬炼根基。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

  「书薇所言在理。」

  陈立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售卖丝绸之事,急不得,却也等不得。守业……」

  他看向次子:「年节过後,你去镜山和溧阳各自物色一处好些的铺面,可去寻钱来宝帮你参谋参谋,我们先开两家绸缎庄。

  不必求大,但铺面一定要请人重新设计装潢,务求奢华。我们专营高端绸缎,这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了。必须要将浮光叠影的高端招牌立起来。」

  陈守业应道:「是,爹。孩儿定当办好。」

  陈立目光又转向周书薇:「书薇,那十位织工师傅,是你周家老人。还请你去与他们商谈一下,能否广收学徒、传承技艺之事。」

  周书薇颔首道:「媳妇明白。」

  家中众人又商议一番细节。

  「砰……啪!」

  窗外一声爆竹炸响。

  一团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色的天幕上绽开华彩,将众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悄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