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中。
新义帮帮主狂笑:「死到临头还想反咬?放心,今晚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死!」
彭安民准备做最後一搏。
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置身事外的三人,为首的灰衣中年男子,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只是脚步轻轻一迈。
下一刻,竟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他与新义帮帮主等人之间。
双方相距不过数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麽过来的。
紧接着,彭安民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却、神魂颤栗的一幕。
灰衣中年男子头顶虚空处,毫无徵兆地,骤然绽放出一团金光。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彭安民的脑海中,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龙吟虎啸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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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安民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这声音震散。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耳鼻口眼仿佛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他拼命想要稳住心神,却如同螳臂当车,毫无作用。
周围那些修为稍弱的帮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齐齐身体一震,随即七窍之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断绝。
而三位帮主虽然还站着,但也是摇摇晃晃。
再然後……
无尽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彭安民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回来了,只是酸软无力得厉害,如同大病初癒。
挣紮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喘了好几下粗气才缓过来。
身上又冷又僵,青石板的寒气浸透了骨髓。
本能地想运转内息,调动气血,驱散寒意,缓解疼痛。
然而,当他试图引导内气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经脉和穴窍,全部都被封住。
点穴?
彭安民心中苦笑。
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只得放弃,挣紮着站起身。
破庙里,除了他,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
正是新义帮帮主、三和帮帮主以及朝天帮帮主。
他踉跄着走过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脉搏。
还活着。
看来,昨夜那灰衣人并未下杀手,只是将他们连同自己一并制住了。
彭安民心中稍定,但疑惑和恐惧却更甚。
对方到底想干什麽?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的酸痛和神魂的不适,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破庙的门口。
朝阳初升,金色的晨曦有些刺眼,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屍体。
残肢断臂,血流遍地,荒芜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除了那些明显是刀剑砍杀而亡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那麽直挺挺地躺着,七窍之中残留着乾涸的血迹。
正是昨夜被那一声恐怖神魂咆哮直接震毙的人。
彭安民心中寒意更甚,昨夜那灰衣面具人甚至都未出手,数百纵横南江、朝廷都极其头疼的三帮帮众,就此灰飞烟灭。
这是什麽境界?
宗师,应该做不到吧?
他们究竟是什麽人?
费尽心机……目的何在?
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两千盒阿芙蓉?
彭安民心乱如麻。
心神震荡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破庙那残破的屋顶边缘,坐着一个人。
他猛地擡头,心脏骤停。
破庙最高的一处尚算完好的屋脊上,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背对着初升的朝阳,正在吐纳调息。
正是昨夜那个戴着面具的灰衣中年男子。
彭安民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绝望所取代。
跑?往哪里跑?
以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只怕还未出庙门,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既然留着自己和其他三个帮主的性命,那就说明,自己还有用。
此刻逃跑,除了激怒对方,加速自己的死亡,不会有任何好处。
既然跑不掉,那就等着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少,晒太阳挺暖和的。
他自嘲地想。
想通了这一点,彭安民颓然地叹了口气,竟然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就在满是尘土的石阶上,盘膝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冬日的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意,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彭安民就这麽坐着,默默运转着内息,试图冲击被封的穴道,但没有任何效果。
直到日头升得老高,接近晌午时分,才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两个人的拌嘴声。
「……老包,不是我说你。你看朝廷的这些马,可都是好马,五十多匹,这就是一万多两银子。咱们得攒多长时间?你再瞅瞅咱们卖的这几匹歪瓜裂枣的驽马和十几头骡子,才一千多两,打牙祭都不够塞牙缝的。」
「朝廷的军马,马股上都有官家的印戳。你拉出去卖?哪个马贩子敢收?你前脚刚卖,後脚官府就能顺着马追查到你头上。」
「咱们便宜点卖就是,让收马的人自己想办法把印戳磨去、烫掉不就行了?这麽大一笔横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两人吵吵嚷嚷,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彭安民就看到昨夜跟在灰衣面具人身边的那两个人,骑着马出现。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坐在庙门的彭安民。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眼睛一亮,远远地就吆喝起来:「喂,那边那个兄弟。醒了就别在那儿,过来搭把手,把这些鸡收拾了。」
彭安民压下心中的忐忑,默默地站起身,朝着两人走了过去。
他闷着头,也不说话,伸手接过那几只鸡,又接过递过来的一把匕首,蹲到一旁,开始熟练地放血、拔毛、开膛破肚。
动作麻利,一言不发。
破庙前的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鸡肉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飘散。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用油腻的手抹了把嘴,朝着屋顶喊道:「爷,鸡烤得差不多了,您下来尝尝鲜,凉了可就柴了。」
屋顶上,灰色身影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十数丈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他睁开双眼,身形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屋顶跃下,点尘不惊。
三人,自然便是陈立、白三以及包打听了。
交割处置完毕孙家产业後,溧阳拍卖之事告一段落。
陈立返回家中,但心中并不安稳。
赵元宏虽承诺会将周伯安等人的死引向阿芙蓉案余孽,但这终究是一面之词,且是十八年前的旧案,能否取信於朝廷上层,变数太大。
将陈家安危完全寄托於赵元宏一人的祸水东引之计,无异於悬崖走丝。
朝廷不是傻子,几位朝廷官员接连身亡,绝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让阿芙蓉重新进入江州官府的视线,将水搅浑,让朝廷的调查方向偏离陈家。
於是,陈立找来包打听仔细询问。
包打听告知,猪皇时期阿芙蓉生意规模巨大,但其真正源头他也不太清楚。
不过,负责运输、分销的,都是七杀会控制的几个帮派,多半与七杀会关系密切。
至於真正来源,还得找到七杀会才知道。
七杀会?
陈立当即想起,第一次前往隐皇堡时,靠山宗弟子提到的七杀老祖,当即追问详情。这才得知,七杀会是三十多年前,七杀老祖创建。
盘踞在江州,专干些走私、暗杀、劫掠的勾当,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狠辣。
朝廷围剿过多次,却连他们老巢在哪儿都摸不清。
在灵溪稍作安顿後,陈立便带着白三与包打听悄然离家。
通过包打听掌握的隐秘渠道,他们放出了欲大宗求购阿芙蓉的消息,并顺利引来了新义帮。
陈立原本的计划简单直接。
接触并控制新义帮帮主,拷问出与七杀会的内情,顺藤摸瓜找到七杀会的高层,最好能直接找到七杀老祖,弄清楚阿芙蓉的源头。
届时,是借刀杀人,还是祸水东引,便可从容布置。
万万没料到,一场原计划的暗中调查,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场多方势力参与的惨烈混战。
陈立走到篝火旁,白三殷勤地递上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肥鸡。
撕下一条鸡腿,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目光落在了彭安民身上,开口询问:「你是朝廷的人?」
彭安民正在翻动烤鸡的手微微一僵,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回答:「是……也不是。」
一旁的白三翻了个白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是也不是算怎麽回事?搁这儿打哑谜呢?」
彭安民被白三呛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犹豫了一下,反问道:「敢问前辈,究竟是哪路高人?」
「你无需知道。」
陈立淡淡地回了一句:「若你是朝廷的人,那麽眼下,我们目的相同。」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
破庙前的氛围变得有些凝滞。
彭安民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眼前的火堆,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片刻之後,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前辈既然问起,在下也不敢隐瞒。只是我这身份,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