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日头渐高,初夏的阳光已带了几分炙意。

  陈府门前,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五十余名身着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衙役,在一名面色冷峻的官差带领下,行至陈府门外。

  队伍停下。

  门前,一位须发花白、年约五六十岁的老仆见到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扫帚,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各位差爷,这是……」

  衙役不等他说完,冷眼斜睨:「镜山县衙奉上命,清丈田亩。着灵溪陈氏主事之人,即刻出来听宣配合。」

  「各位差爷请稍候,小老儿这便进去通传。」

  老仆不敢怠慢,转身跑着进了府内。

  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宋滢带着两名贴身丫鬟和四名家仆从府中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襦裙,目光扫过门前黑鸦鸦的衙役队伍,最终落在那为首的衙役身上,微微福了一礼:「妾身陈氏,见过各位差爷。」

  为首衙役见主家出来,也不废话,展开手中一卷盖有鲜红县衙大印的文书,面无表情地高声宣读起来。

  内容无非是朝廷严查田亩隐匿、诡寄等弊,着即重新清丈,各户需全力配合云云。

  念毕,他目光盯着宋滢:「陈夫人,文书在此。请即刻派贵府熟悉田亩之人,为我等引路。今日,灵溪的田亩,便从你家开始丈量。」

  此事,宋滢心中有数,陈立闭关前曾提过,嘱咐她不必过分紧张,但也需谨慎应对。

  她神色不变,颔首道:「既是朝廷公务,陈家自当配合。敢问这位差爷如何称呼?」

  「李季山。」

  衙役回答得乾脆利落,语气带着冰冷。

  「去叫管事来。」

  宋滢转身对身旁仆役们低声吩咐。

  仆役们领命,快步跑去。

  不多时,七名汉子跑着来到门前,皆是陈家负责各处田庄的管事。

  「有劳李衙役及各位差爷辛苦。」

  宋滢对李季山再次颔首。

  李季山扫了一眼身後的衙役,沉声道:「分作七队,各自行动。」

  简单沟通後,陈家管事各领一队,便引领着这些官差,朝着周边不同的方向散去。

  ……

  管事陈大富引着的,正是衙役李季山亲自带领的一队,共计六人,其中包括一名书吏。

  他们前往的是位於灵溪村东头的一片桑田。

  这片桑田约三百亩,是早年陈立从镜山县衙购自王世璋的田产。

  此时已是春末,桑叶早已被采摘殆尽,用於养蚕,只剩下光秃秃的桑树枝桠,枝头冒着些许嫩绿的新芽。

  站在田埂上,李季山扫过这片土地,问道:「这片田,四至在哪?」

  陈大富连忙上前,对田埂外的几处明显标记一一指出,赔笑道:「差爷您看,这界标都明明白白,其实不用再费工夫丈量了。如今天气炎热,日头毒辣,不如小的先带各位差爷去阴凉处歇歇脚,让人送些茶水糕点解解乏?」

  李季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口说无凭,以绳为准。」

  说罢,也不看陈大富瞬间僵住的脸色,朝身後一摆手。

  一名衙役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一大盘麻绳。

  陈大富心里嘀咕,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安,老老实实在前引路。

  四名衙役两人一组,扯开麻绳,开始沿着陈大富指认的边界进行丈量。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四名负责丈量的衙役满头大汗地回来,各自报上丈量的情况。

  书吏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片刻後,高声报导:「此地块经标准官绳丈量,实为三百六十一亩五分。」

  「三百六十一亩五分?」

  陈大富几乎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差爷,这片地小的打理了多年,撑死了就三百亩!定是你们量错了,或者是算错了!」

  李季山眼神骤然一厉,喝道:「放肆!你敢质疑县衙?我看你是心中有鬼,故意在此胡搅蛮缠,阻挠清丈。书吏,记录在案,陈氏管事陈大富,阻挠公务,咆哮公人。」

  陈大富的脸色涨成了紫红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差爷,您息怒,息怒。是小的急糊涂了。是这麽回事,这片田地,是早年我们家老爷从县衙手里白纸黑字买下来的,地契文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三百亩,绝不会有错。要不……我这就回府去,请夫人将地契文书取来,咱们当场核对?」

  李季山却不理会,漠然道:「以往文书如何记载,是以往的事。此次清丈,一律以本次绳测实际为准。」

  陈大富见对方完全不讲道理,心中更是焦急:「差爷,差爷!您行行好,许是方才量得急了,有些偏差。烦请您通融一下,让弟兄们再辛苦一趟,老汉我亲自带着,咱们重新量一次。」

  李季山盯着他看了几息,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行。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但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只此一次。下个地块,若再敢罗嗦半分,耽搁了公务,休怪锁链无情!」

  「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陈大富连连作揖。

  当下,两名衙役再次扯开麻绳,从东边界开始丈量。

  陈大富这次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死死盯着那绳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衙役每扯完一绳,便用随手摺下的桑枝在地上做个标记,然後收起绳子再往前扯。

  一绳,两绳……

  绳子整整扯了十六次,才终於从田地东头走到西头。

  「不对!这不对!」

  陈大富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差爷,这一段距离,老汉平日用步丈量,最多一百二十丈,撑死了。你这一绳绝不到十丈!这绳,有问题!」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李季山腰间的官刀已出鞘半尺,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直指陈大富鼻尖。

  「恶仆!」

  李季山声色俱厉,眼中杀机毕露:「此乃官府库房领取的十丈官绳。朝廷自有规制,岂容你信口雌黄,妄加质疑?你莫非是想试试官刀的锋利不成?」

  陈大富被那杀气惊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连忙摆手,声音发颤:「不敢……小的不敢!差爷息怒,是小的眼拙,是小的胡说八道。」

  李季山冷哼一声,目光冰冷如故:「量完了?」

  「……量完了。」

  陈大富颓然道。

  「数没错?」

  「……没、没错。」

  陈大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还杵着作甚?」

  李季山冷冷到:「莫再浪费时辰。带路,去下一个地块。」

  陈大富不敢再多言半句,蔫头耷脑,默默地转身,带着李季山一行人,朝着下一处田地走去。

  ……

  傍晚。

  陈府门前,县衙衙役三三两两收队归来,集结在门外空地上。

  李季山看着陈大富,毫不客气地道:「公务未毕,我等需在此留宿一宿,明日继续。去通禀你家主事,速速安排住处。」

  陈大富不敢怠慢,连忙飞奔入内禀报。

  此刻,陈府内宅,气氛凝重。

  宋滢坐在正堂主位,下方站着白日里分头引领衙役丈量田亩的管事。

  这些人皆是陈家的老人,此刻却个个面色愤懑,正七嘴八舌地向汇报今日的遭遇。

  一名管事气得声音都带着颤抖:「我那片田,明明只有二百三十亩,硬是被他们量出了二百九十亩。足足多出了六十亩,我跟他们理论,那差狗眼睛一瞪,就要拿锁链锁我。」

  「我那桑田也是,多量了将近三成。」

  「我也是,凭空多出四十多亩!」

  宋滢安静地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她快速核算,最终得出的数字,让她心头一沉。

  仅今日丈量的地块,帐面凭空多出高达六百余亩。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陈家如今在镜山县内,拥田万亩。

  若按此比例,待全部清丈完毕,被硬生生量出来的田亩,恐怕要接近两千亩。

  宋滢早年便随父亲读过朝廷律法,心知若真被坐实隐占田亩的罪名,轻则罚银、杖责,重则流放,所隐之田没收归官,历年积欠的田赋还需一并追缴。

  这足以动摇陈家根基的灾祸。

  最关键的是,这两千亩,是对方明目张胆、利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硬扣上来的。

  这已是赤裸裸的构陷!

  想到此处,宋滢眼前发黑,只觉一阵愤怒和心累。

  她稳下心神,看向厅中众人:「诸位都是家中的老人了,眼下这情形,大家怎麽看?有何主意?」

  陈大富眼珠子瞪得通红:「这群差狗,他们就是变着法儿地想来敲诈钱财的,狗娘养的,心肝都是黑的。」

  这话立刻引来附和:「对,我看就是来要钱的。」

  管事陈有贵斟酌着开口:「夫人,眼下他们提出要住下,意图就很明显。无非是等着我们主动打点。这帮差狗,贪得无厌,咱们硬顶恐怕要吃亏。不如使点银子,让他们拿钱走人,免得後面麻烦更大。」

  众人虽然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不错的法子,纷纷看向宋滢。

  宋滢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心腹丫鬟吩咐道:「去帐房支五百两现银,交给贵管事。」

  说罢,看向陈有贵道:「眼下稳住局面要紧,劳烦有贵你务必打点妥当。」

  「是,夫人。」

  陈有贵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