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靠山山腰,平坦巨石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面向东方,呼吸吐纳,周身剑气流转,与朝阳争辉。

  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

  直到日头渐高,他才缓缓收功,剑气内敛,睁开了眼眸。

  长身而起,目光投向数里之外。

  那里,原本驻紮了十余日的朝廷官军营寨,此刻竟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军士正在迅速集结,一副整装待发、准备拔营起程的模样。

  见状,陆寒声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

  自从靠山石壁小世界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江南武林便暗流汹涌,沸腾不已。

  无数双眼睛盯上了这里,各种势力虎视眈眈。

  起初,只是一些闻风而动、企图浑水摸鱼的江湖散客或亡命之徒。

  对於这些人,天剑派毫不手软,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几批冒头者,暂时震慑住了局面,让那些宵小不敢轻易靠近。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实力不容小觑的势力也开始或明或暗地介入、试探。

  即便是天剑派,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恰在此时,海蛟帮与咸水帮出头,倒是帮了天剑派一个大忙。

  两帮认为,七杀会主要是被他们剿灭的,天剑派不过是後来捡漏,抢夺了胜利果实。

  於是打着讨还公道的旗号,联合起来向天剑派施压,要求分享小世界。

  海蛟帮是水匪出身,咸水帮则以贩卖私盐起家,都不是什麽名门正派。

  天剑派正愁没有合适的「鸡」来儆「猴」,当即决定拿这两帮开刀立威。

  陆寒声亲自出手,阵前斩杀了来袭的两帮高层。

  两帮瞬间群龙无首,士气崩溃,作鸟兽散。

  这一战,再次震慑了不少势力。

  陆寒声原以为,经此一役,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

  但万万没想到,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竟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联袂到来。

  这两位,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客。

  一位是封疆大吏,执掌一州军政。

  一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地位尊崇。

  任何一人出事,都足以引发朝廷震怒,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关键的是,实力!

  陆寒声自忖,自己对上州牧许元直,胜负或许只在五五之间,并无绝对把握。

  若再加上一个深浅不知、但绝对不容小觑的英国公,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陆寒声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之前的果断。

  带着天剑派核心弟子提前退出了小世界,并且将进入的石洞从外部遮掩、封堵起来,颇为隐秘,若是事先不知,根本难以发觉。

  因此,许元直和英国公率军抵达,询问小世界之事时,陆寒声便一直与其虚与委蛇,打哈哈,绕圈子。

  咬定根本没有什麽小世界残界,这里只是风景不错,自己来此隐居修炼。

  就连许元直和英国公提出要巡视靠山,也被他以各种理由阻挠。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两人自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但几番试探、暗中查探,除了从高长禾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外,并未找到确凿证据或那被隐藏的入口。

  毕竟高长禾所知也有限。

  於是,这两位也不急,索性带着五百亲军,在靠山南麓紮下营寨,每日操练兵马。

  陆寒声的打算也很明确,就是一个字,拖!

  他虽是天剑派太上长老,但门中事务自有人处理,大弟子就能独当一面。

  消失几个月专心在此,影响不大。

  但许元直和英国公不同!

  一位是封疆大吏,江州多少军政要务等着他决断。

  一位是国公,被派到江州坐镇,岂无公务,绝不可能长期待在荒山野岭。

  十天半个月或许还能顶住,要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呢?

  时间拖得越长,对陆寒声越有利。

  他巴不得这两位爷事务缠身,不得不主动离去。

  而如今,看到营寨中军队列队、整装待发的景象,陆寒声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了。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甚至升起一丝嘲讽。

  「就你们两位朝廷大员,也想跟我这江湖老朽比拼耐心?也不看看自己肩上担着多少干系。熬不住了吧?」

  见军士已然列队完毕,车马也开始调动,陆寒声决定去「送一送」这两位朋友。

  他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色轻烟,自山腰巨石上飘然而下,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里距离,轻盈地落在了军营寨大门之外。

  「什麽人?!」

  营寨外巡逻守卫的士兵立刻警觉,刀出鞘,箭上弦,结成阵势,警惕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这些士卒皆是许元直与英国公的亲卫,人人习武,精锐悍勇,在此驻紮十余日,怎会不识得这位天剑派的太上长老?

  很快,一名守备上前,抱拳行礼:「陆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陆寒声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悠然:「州牧与国公何在?陆某特来相送。」

  他话音未落,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军营中最大的帐篷中传来。

  帐帘掀开,两道身影并肩走出。

  正是江州州牧许元直与英国公。

  许元直目光落在陆寒声身上,似笑非笑:「寒声兄怎地如此心急?莫非急切与我等一同动身离去?」

  陆寒声心中冷笑。

  与你们动身?做梦!该是你们赶紧滚蛋!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寒暄,拱手道:「州牧、国公说笑了。陆某闲云野鹤,觉得这靠山风光甚合心意,还想多盘桓些时日。见两位大人打算离去,特来相送一程。」

  许元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寒声:「想不想走,眼下已由不得陆太上做主。还是请陆太上,随本官一同离开为妥。」

  陆寒声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恢复平静:「州牧大人此言何意?陆某一介平民,不触国法,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似乎无需向官府报备,大人亦无权干涉陆某行止吧?」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干涉不到陆太上。」

  许元直摇头,语气平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陆寒声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就在今晨,本官接到临江郡六百里加急急报。」

  许元直目光如炬,直视陆寒声双眼,一字一句。

  「贵派门下弟子,涉嫌贩运朝廷明令禁止的阿芙蓉膏,数量……高达八万盒。」

  「更不幸的是,贵派剑忧、剑惧、剑痴三位长老,以及随行的上百名弟子,在江口码头……尽数为人所杀,无一活口。」

  「陆太上身为天剑派太上长老,於情於理,都该随本官返回州城,协助调查吧?」

  「不可能!」

  陆寒声面色骤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天剑派名门正派,怎会去碰那等害人之物?!定是有人诬陷栽赃!」

  他死死盯着许元直,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但,没有。

  对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一旁的英国公,亦是面无表情。

  到了他们这等身份地位,若无确凿证据或重大干系,绝不会轻易说出这等指控。

  也就是说……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陆寒声脑海中炸开,瞬间让他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剑忧、剑惧、剑痴……他们奉命带着部分弟子,在惊雷县一带搜寻花无心,怎会跑到江口码头?

  还牵扯上数量如此恐怖的阿芙蓉膏?!

  不语和孤鸿呢?

  他们此刻又在何处?

  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传回?

  一时间,疑问、震惊、茫然,如同失控的怒潮,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前那种「熬走了对手」的轻松得意,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乾乾净净,半点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态完全失控的骇然与一片混乱。

  他看着许元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该问什麽。

  先前那份江湖巨擘的淡定气度,此刻荡然无存。

  许元直与英国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自从来到这靠山,他们就被陆寒声这块又臭又硬的滚刀肉缠住,进退不得。

  天剑派树大根深,在朝中也有关系网,若非必要,他们也不愿轻易撕破脸皮,强行搜查。

  因此,寻找小世界入口之事,才被陆寒声硬生生拖了这麽久。

  万万没想到,临江郡突然传来的这则惊天消息,简直如同及时雨,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这消息来得太关键,甚至让两人都有些怀疑是否太过巧合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啊!

  两人心中感慨。

  许元直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国公,本官带陆寒声返回。靠山之事,就有劳国公查探了。」

  英国公微微颔首,眼中厉芒一闪而逝。

  陆寒声被带走,留守此地的,不过是苏家以及天剑派一些普通长老弟子。

  在他眼中,土鸡瓦犬。

  再无人能阻他探查靠山,寻找玄胎平育天残界的入口。

  「陆太上……」

  许元直的声音将陆寒声从混乱中拉回:「事涉朝廷禁物与大案,更有贵派上百弟子殒命。於公於私,陆太上都该给朝廷,也给贵派上下一个交代。请吧。」

  陆寒声站在原地,擡眼,再次望向靠山。

  「好。」

  沉默数息,他声音沙哑:「陆某……便随州牧大人,走这一趟。」

  ……

  溧阳,陈府。

  陈立自一夜修炼中缓缓收功。

  起身简单洗漱,便信步前往偏厅用早膳。

  陈守月已然坐在桌旁等候。

  只是今日的她,神色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扭捏与不自然,一双纤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孙守义则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并未入座。

  在灵溪时,陈立并未将孙守义当作纯粹的下人。

  若逢他在家用饭,常会招呼孙守义一同坐下。

  但孙守义心中自有分寸,知道家主的邀请与自己主动入座,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因此,无论陈立招呼过多少次,只要未得明确示意,他从不僭越。

  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他心中那份茫然,更甚以往。

  主要是今早起来後,陈守月对他的态度便有些古怪,总是闪闪躲躲,目光一触即分,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什麽。

  这让孙守义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无意中做错了什麽。

  陈立踏入偏厅,陈守月连忙起身,低声道:「爹爹早安。」

  孙守义也赶紧躬身行礼:「家主。」

  「嗯,坐吧。」

  陈立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早膳,眉头不由得轻轻一皱。

  桌上的菜品颇为丰盛。

  桂华燕窝粥、蟹粉小笼、翡翠烧麦、千层油糕、醉泥螺……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

  灵溪陈家的早餐,这些年家境渐丰,虽也添了些花样,但绝对没有这般铺张奢华。

  陈立没有动筷,侧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去,把今早掌勺的厨子唤来。」

  不多时,厨子小跑着进来,躬身道:「家主,您唤小人?」

  陈立指了指满桌的早点,问道:「这一桌,算下来,大约需费多少银钱?」

  厨子一愣,默算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禀家主,大约需二十两银子上下。」

  二十两。

  陈立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顿早餐便要二十两。

  陈家如今虽有些家底,但也远未到银钱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

  厉行节约,反对浪费,势在必行。

  「知道了,你下去吧。」陈立摆摆手。

  厨子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陈立这才拿起筷子,示意女儿和孙守义也用餐。

  用过早餐,陈立看向女儿,语气严肃:「守月,你去安排。自今日起,府中上下,除特殊节庆外,一日三餐,陈家本家之人,每人每顿用度,不得超过二两银子。」

  陈守月神游天外,闻言「啊」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忙点头道:「知道了,爹爹。」

  陈立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加重语气:「灵溪老家那边,也照此执行。听到了没有?」

  「知道啦。」

  陈守月小声应下,随即又想到什麽,问道:「那……柳老他们呢?还有客卿,用度如何定?」

  陈立沉吟道:「供奉、客卿,可酌情放宽,但亦不得过高,用度上限,可至我陈家人的一倍。至於门客,参照陈家本家人的标准执行。」

  陈守月一愣,擡起头,不解道:「为何供奉客卿的用度,反而要比我们自己人高?」

  陈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陈守月被父亲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吐了吐舌头,连忙道:「知道啦,爹爹,我会安排下去的。」

  陈立面色稍霁,不由得摇了摇头。

  女儿年纪也算不小,性格也算听话,但却始终像是长不大一般,不似昔年妻子嫁自己时,比她年纪还小,却已贤惠持家。

  目光转向孙守义,开口道:「守义。」

  「家主。」

  陈立沉吟道:「你在气境圆满,已有数月,根基渐稳。是时候,尝试突破灵境了。」

  孙守义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昔年,守恒曾答应传你内气心法。我陈家,也不会食言。」陈立的声音平静:「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自行考虑。」

  孙守义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第一个选择,我传你阴阳定一真经。这门功法,想必你已不陌生。不过……」

  陈立话锋一转:「此功,我陈家如今无人修习,能给你的帮助有限。与之配套的拳脚、兵刃功夫,以及神识秘术、武道真意等等,陈家也都没有。日後之路该如何走,能走多远,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去闯。」

  孙守义默默听着。

  「第二个选择。」

  陈立继续道:「是修习我自创的功法。」

  孙守义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此功,便是我自身所修之法门。」

  陈立也不瞒他,直言道:「修炼此法,限制颇多。好处在於,你修行途中若遇疑难,可来问我,我可为你解惑指点。」

  「不过,此法配套的诸多功法、秘术,乃至将来可能获得的资源,皆是我陈家不传之秘,绝不会轻易授予外人。」

  「故而,若你选第二条路,需拜我为义父。从此,你便是我陈家的一份子。这姓氏,也需改为陈姓。」

  「如何抉择,你自己思量清楚。」

  孙守义没有犹豫,双膝跪地,郑重道:「愿选第二条路,求家主成全!」

  改姓?在他看来,并无不可。

  亲生父母在他极年幼时便已离世,如今连他们的模样都已模糊,那份亲情更是淡薄近乎於无。

  平水孙家的族亲,对他这个孤儿也从未有过什麽照拂。

  反倒是陈家,给了他衣食,教他识字,传他武艺。

  能拜陈立为父,他非但不觉得委屈,反倒认为这是天大的恩典与喜事。

  至於修炼限制?

  他更不在意。

  武道之路何其艰难,他很清楚。

  深知有名师指点、有完整传承的重要性。

  无疑,选择第二条路,他未来的武道之途,将平坦光明太多太多。

  见他回答得如此乾脆果决,反倒让陈立有些意外。

  看着少年,他甚至希望,孙守义选择第一条路,能够自己出去闯荡,博出自己的一片天下。

  如此,自己将女儿交给他,也算放心。

  但如今看来,此子,却也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了。

  不过,也倒无妨。

  自己用人,能力突不突出,尚在其次。

  关键还是忠心。

  但人性复杂,忠奸,本就是一个难以衡量的东西。

  今天忠心,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会忠心。

  在这种事上,陈立不敢赌,所以才有了试探和准备套上的枷锁。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收下你这义子。」

  坦然受了孙守义三个响头,陈立擡手虚扶:「起来吧。」

  孙守义起身,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陈立不再多言,将正财功法传授於他。

  并嘱咐他先回去细细揣摩,待理解透彻,再尝试突破灵境。

  随後,他又让陈守月去城中药铺配两幅八珍蕴灵养神汤回来。

  陈守月应下,偷偷瞥了一眼陈守义,脸上又是一红,连忙移开目光。

  两人离去後,丫鬟来报:「老爷,钱来宝掌柜已经到了,正在前院花厅候着。」

  陈立略感意外。

  昨晚听碧荷提起,钱来宝前几日曾来府上寻他,他今早便派人去请。

  原以为中秋佳节,他应回家与父母团聚,看这样子,对方竟是这些天一直留在溧阳,未曾归家?

  「请他到书房。」陈立起身道。

  片刻後,钱来宝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家主!」

  钱来宝匆匆行了一礼,不及寒暄,便道:「出大事了!」

  陈立眉头一皱:「可是曹家出售桑田一事?」

  钱来宝苦笑点头:「正是此事!情况……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