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

  村口上空,棍影与剑光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乾坤如意棍每一次挥舞都携着山岳倾覆之势。

  乌铁棍身划过空气,带起沉闷如雷的音爆。

  白淩霄手中古剑如秋水横空,剑光潋灩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燕无咎双短剑翻飞如蝶,身形虽臃肿肥硕,腾挪之间却灵巧得不可思议。

  他的剑法不走大开大阖的路子,却阴狠刁钻,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陆寒声的剑最是霸道。

  手中那柄寒光湛湛的长剑每一斩都带着劈山断江的淩厉。

  剑罡吞吐间,空气都被割裂出肉眼可见的白痕。

  四道身影在灵溪上空交错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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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气四溢,方圆数百丈内的桑树被狂暴的罡风绞成了漫天碎屑,纷纷扬扬如落雪。

  陈立以一敌三,乾坤如意棍舞动间棍影重重,将自己守得滴水不漏。

  偶有一棍挥出,便逼得三人避其锋芒。

  围攻他的三人,却是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心生惧意。

  尤其是陆寒声。

  作为天剑七子,他活了上百年,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亲手斩杀的强者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但今日这一战,却让他心头的不安浓烈到了极点。

  对於陈立的实力,他不是没有认真评估过。

  这些年,天剑派在江口等地接连遭到重创。

  弟子死伤数百,长老陨落十数名。

  真正让天剑派伤筋动骨的,是高端战力的损失。

  先是江不语、叶孤鸿,再是消失无踪的慕晚秋。

  以三人的实力,别说是江州,就是在整个江南,谁能将他们无声无息地抹去?

  答案是,没有!

  虽说这些事表面上都与陈家没有直接关联,但自从鼍龙帮那几位堂主口中撬出陈立曾谋划幽冥船黑市一事,此人实力远超宗师,陆寒声便不得不怀疑。

  这一切的背後,就是陈家。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更何况,七杀会两位堂主风随云与花无心的口供,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能让这麽多归元大宗师消失得无声无息,连逃走都做不到,对方最少已是高出一个境界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陆寒声此番行事才谨慎到了极点。

  他不惜等待天剑掌门白淩霄与四海会首燕无咎到来,再亲自出手。

  要知道,这两人可都是在灵境第九关归一关浸淫多年的人物,是当今世上最接近法境的那一小撮人。

  在这法境不出的年代,如此阵容,几乎可以横推天下。

  然而,偏偏这十拿九稳之事,却就此僵持住了。

  五百余招已过,陈立依旧稳如磐石,反倒是他们三人,内息渐乱,破绽频出。

  陆寒声越打越焦急,胸中那股郁气翻腾不休,终是忍不住长啸一声,厉喝出声。

  「陈立!我且问你————我天剑太上江不语与叶孤鸿,还有那数百名长老、弟子,究竟是、不、

  是、你————所杀!」

  最後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回应他的,只是一棍。

  乾坤如意棍破空而至。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当头砸下。

  但棍身之上乌光大盛,两头金箍被点燃,龙纹凤篆在棍身流转,一股镇压九天十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陆寒声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击之声如洪钟炸响,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周席卷而去。

  陆寒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自剑身传来,虎口崩裂,手臂发麻,整个人倒飞而出。

  人在半空便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这一棍,不仅砸碎了他的护体罡气,余劲更是透骨而入,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更要命的是,陈立没有停。

  乾坤如意棍如影随形,第二棍已然跟至。

  棍尖破空,虚空都为之一滞。

  若是这一棍砸实,陆寒声不死也得残。

  「陆师弟!」

  白淩霄面色微变,剑光如一道白虹贯日,斜刺而出。

  这一剑的角度精妙到了极致————

  不是挡棍,而是攻敌必救。

  剑尖所指,正是陈立棍势之下唯一的空隙。

  陈立眉头微挑,手腕一转,棍势硬生生收了半寸。

  就这半寸之机,白淩霄已护在陆寒声身前。

  左手一抄,将陆寒声飞出的身形接住,一股精纯元炁渡入其体内,助其稳住翻腾的气血。

  「陆师弟,稳住心神。」

  白淩霄深深看了陈立一眼,随手将陆寒声向後方送去。

  陆寒声跟跄落地,手捂胸口,面如金纸。

  他拄剑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丝丝血腥。

  而就在此时,游走於战圈外围的燕无咎忽然撤步後掠。

  双短剑收回袖中,圆滚滚的身形退出二十余丈,如同一只肥胖的狸猫般轻巧落地。

  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笑容的胖脸上露出一个颇为诚挚的表情,朗声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

  「陈家主!且慢动手,且慢动手。此番确实是我等冒失,不请自来,多有得罪。还望陈家主————海涵。」

  他拱了拱手,笑容可掏:「依在下看,你我双方实力相当,势均力敌。再这样斗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何不暂且罢手歇歇,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此言一出,刚稳住气息的陆寒声猛地擡起头。

  他瞪着燕无咎,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燕无咎!」

  他拄剑猛然起身,剑锋直指陈立:「你说什麽?!此人也不过灵境九关。你与掌门师兄皆是同境————便是正面不敌,车轮战熬也能熬死他。」

  最後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燕无咎却不理会他。

  他甚至没有看陆寒声一眼。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小眼睛却转向了白淩霄,以一贯和气的语调问道:「白掌门觉得如何?」

  白淩霄没有立即回答。

  燕无咎与陆寒声先後撤出战圈,所有的压力便如潮水般涌向了他一人。

  陈立的棍法愈发淩厉。

  乾坤如意棍在他手中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每一棍挥出,都带着山河倾覆之势。

  但白淩霄终究是天剑掌门,云中孤鹤。

  古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白虹,与漫天棍影抗衡。

  虽处下风,却不显败象。

  暴起一剑,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刺陈立面门。

  陈立微微侧身,如意棍回守格挡。

  而就在这一瞬间,白淩霄借势倒掠而出,身形如一片轻羽般落在陆寒声身侧。

  清瘦的身形如同一柄出鞘古剑,静静立在原地,擡头看向陈立。

  「阁下,好手段。」

  白淩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剑鸣铮铮。

  「天剑门人,黑市,鼍龙帮————还有,我天剑派太上长老慕晚秋,如今何在?」

  顿了顿,直视陈立:「这些事,阁下今日,须得给本座一个————明确的交代。」

  话依旧强硬,但语气已变。

  与初来灵溪时的高高在上相比,此刻的白淩霄,显然已经承认了陈立的实力。

  这是一个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手。

  陈立持棍而立,神情淡然如水。

  他听懂了白淩霄话里的话,天剑派与四海会不同。

  四海会本就是四大商号拼凑起来的利益联合体。

  其行事逻辑只有一个,利益,只要利益够大,没有什麽是不能谈的。

  但天剑派不一样。

  一脉相承,同气连枝,六百年的传承,数十代人的心血————

  这等血海深仇,若无一说得过去的理由便善罢甘休,白淩霄这个掌门,便是不战死在灵溪,回去也无颜面对满门。

  但并非没有台阶可下。

  白淩霄问的是交代,而不是直接动手。

  这意味着他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

  只要陈立此刻服个软,说一句「此事陈某不知情」,又或者将李三笠提出来当场击毙,把一切的罪责往鼍龙帮身上一推,往幽冥船身上一推————打死不认,死无对证。

  那麽今日之事,大概率就到此为止了。

  在这江州地面上,交朋友,总比步步杀机的敌人要好。

  但陈立并不打算这般做。

  无他。

  陈家今日的崛起,太快了,快到连陈立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短短十数年间从一个乡绅小地主变成了如今堪比世家的庞大家族,但短板亦极其明显,那就是高端战力却完全没有跟上来。

  除了他陈立之外,陈家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能撑起门面的人。

  长子守恒虽已是化虚宗师,但尚需时日打磨。

  更何况,他已入京赶考,一旦高中,归家的机率并不高。

  次子守业还在贺牛武院修行,女儿守月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其余子女,都还未满十岁,更帮不了什麽。

  妻妾虽有修为在身,但终究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力。

  而天剑派呢?

  六百年的底蕴。

  天剑七子虽然凋零近半,但仍有四位大宗师之上的绝对强者。

  还有遍布江州的产业、人脉、附庸势力,以及难以知晓的暗中强者。

  而四海会呢?

  金山银海堆出来的供奉,商会联盟网罗的奇人异士。

  虽然不如天剑派势力单一,但胜在人多钱多,光是拿银子砸,都能砸死不知多少中小势力。

  更何况,其与天下顶级势力上清剑宗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於他们而言,陈家————最多算是一个暴发户。

  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与他们平起平坐,共同在这江州分一杯羹。

  就算今日迫於形势让白淩霄和燕无咎退走,来日方长,他们对陈家的算计只会更深、更隐蔽、

  也更难防。

  明的拿你没法,暗的呢?

  这些手段,天剑派和四海会哪一样不精通?

  尤其是天剑派。

  这条盘踞江州六百年的地头蛇,树大根深,枝叶繁茂。

  陈立不放心。

  哪怕今日结下死仇,也好过日後被人从背後捅刀子。

  「交代?」

  陈立开口:「陈某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白淩霄,扫过陆寒声,最後落在燕无咎那张笑容逐渐僵硬的胖脸上。

  「没有什麽需要交代的。」

  一言出,空气凝固。

  燕无咎面色微变:「陈家主。你我势均力敌,再斗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何苦来哉————」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股狂暴淩厉的气息陡然自他身侧炸开。

  陆寒声周身衣袍无风自动,满头白发根根倒竖。

  周身经脉暴起,一道道剑道法则之力如同实质般环绕周身,肉眼可见的透明剑气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冲天而起。

  天空之上,原本晴好的天穹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裂,裂口光滑如镜,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天剑从中斩开。

  陆寒声缓缓擡起头。

  他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

  鲜血从眼角、鼻孔、耳孔、嘴角溢出。

  他的脸庞开始变得狰狞,如困兽,如厉鬼。

  「势均力敌?」

  他沙哑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疯狂:「燕会首————太看得起他了。」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我天剑派立派六百年,底蕴,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他————」

  剑锋直指陈立:「自己————找死!何必再费口舌。」

  话音未落,并指如剑,朝天一指。

  天地变色。

  虚空之中,一道煌煌剑道法则凭空垂落。

  那不是剑,没有实体,没有剑柄剑刃————但悬於陈立头顶百丈之处,如同一道贯通天地的无形巨剑。

  剑未落。

  意已至。

  方圆三百丈内,草木无声断开。

  地面的碎石裂为两半。

  地面开始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陆寒声脚下延伸出去,笔直地指向陈立所在的位置。

  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如同一道地龙型过的沟壑。

  白淩霄眼神一凝。

  燕无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陈立瞳孔微缩,陆寒声这是拼命了。

  这一剑之後,无论结果如何,他自己都将元气大伤,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身亡。

  陈立也看出了这一剑的渊源。

  法则之宝。

  与当日慕晚秋强行动用飞剑术时的手段如出一辙。

  只不过慕晚秋催动飞剑术的法则之宝,若论威力,远不及这一剑。

  若是被这一剑正面击中,即便以陈立如今的肉身强度与护体法力,恐怕也要受伤不轻。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在那道剑道法则即将临身的瞬间,陈立脚下微动,正要施展避开。

  突然,一道淩厉的剑光忽然封住了他的退路。

  白淩霄。

  天剑掌门在陆寒声出手的同一瞬间,动了。

  古剑在他手中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携着沛然剑意,如暴风骤雨般朝陈立倾泻而来。

  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

  陈立眉头微皱,乾坤如意棍在他手中翻转变幻,格、挡、挑、压,将白淩霄每一剑都稳稳接住。

  棍剑相击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但白淩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在陈立回守的这一瞬间,他猛然撤剑,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瞬间脱离了战圈。

  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从陈立心底猛然腾起。

  他霍然擡头。

  昏暗的天穹之下,天剑法则已彻底成形。

  剑身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金色雷电,啪作响。

  然後,一道刺目的闪电自那剑道法则中激射而出,如天罚降世,朝陈立当头劈下。

  轰!

  一道纯粹的雷电。

  粗如水桶,长贯天地,将整个天穹都撕裂成了两半。

  强光在那一瞬间将整个灵溪淹没。

  天地之间只剩令人目盲的惨白。

  灵溪村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有幼童嚎陶大哭,有老人诵经念佛,有妇人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陈立被天雷吞没。

  但这还没完。

  第二道惊雷接踵而至。

  这一道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声势更加骇人。

  雷霆劈落的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第三道————·四————·————

  每一道闪电落下,空气中的焦灼气味便浓烈一分。

  雷电落点处的地面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当最後一道闪电劈落之时,方圆百丈之内尽成焦土。

  地面被劈开一道数十丈方圆、深达丈许的漆黑深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灼气味————

  姗姗来迟的雷声终於到了。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滚过天际,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灵溪鸡犬伏地,瑟瑟发抖,连一声都不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