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记载十分详细,天子一开始是受了风寒,浑身不适,喝了温补的药后渐渐难以入眠,便是睡着了也多梦易惊醒,越往后,便是浑身乏力,食欲不振。

  陈知行越往下看越心惊。

  这个记载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天子的脸色、太医的诊断都附了上来。

  即便是隆冬腊月,陈知行额头也渗出一层薄汗,整颗心仿佛要跳到嗓子眼。

  得禄究竟干了什么,才能知晓得这般详细?

  一旦被人察觉,这九族的脑袋都要不保了……

  想到陈家湾的族人,陈知行呼吸极为不畅。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颤抖着嘴唇道:“这药若下得不准,若下得不准……”

  到了后面,声音戛然而止。

  “知行叔能否做成药丸?”

  陈知行猛地抬头,就见陈砚平静得仿佛在问他晚饭吃什么。

  这伯侄二人怎可如此大胆?

  怎可如此大胆!

  陈知行擦掉的汗又冒了出来,他只得再次用袖子去擦,声音已然颤抖:“阿砚,此事容不得一丝差错,不能干呐!”

  陈砚道:“知行叔按照病症开药就是。”

  局既已布开,就由不得他退缩。

  任由太医院这般治下去,永安帝怕是撑不了多久。

  至少,永安帝要在彻底查清军火走私案后再倒下。

  陈知行仿佛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他要开的不是一个药方,而是九族的命。

  提起毫笔蘸墨之后,便一直抖个不停,迟迟无法落笔。

  陈砚将那张皱巴巴的纸丢进火盆里,纸张瞬间被大火吞没,很快就只余下灰烬。

  “知行叔不必着急,回去慢慢想就是。”

  陈知行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只是连着两日未曾出屋门,那放在门外的吃食丝毫未动。

  待他再出来,眼底尽是乌青,脸往下垮,连头发都白了不少,整个人老了五岁不止。

  手里的方子比陈砚给他看的那张纸皱得更厉害。

  陈砚伸手去接,纸上那只手却不肯松。

  他目光移到陈知行身上,就见陈知行神情慌张,便笑道:“知行叔不必害怕,做这些事的不止我一人。”

  太医院那些指不定是谁的人。

  陈知行忍不住叮嘱:“若有什么异常,需立刻停药,症状也需尽快告知我,好让我改方子。”

  说完,又不放心地问道:“消息还能传回来吗?

  “既能传一次,就能传第二次,知行叔大可安心。”

  陈砚的安慰于此时的陈知行根本无用。

  这可是灭族的罪,如何能安心?

  因未曾亲眼见过病人,陈知行用药十分保守,也是投石问路,若能有反馈,就可知晓自己哪些药用对了,哪些不对症。

  在陈砚看药方子时,他连声叮嘱。

  谁知陈砚看完就将药方还给他,还要求他去做这药丸。

  陈知行心急之下忍不住问道:“你既不插手,还看药方作甚?”

  “若知行叔遇着什么事儿了,还有我记得方子,这不过是以防万一,知行叔保重便是。”

  陈知行被气笑了:“我若真出事,也是因这药方子出事。”

  到时候陈砚也逃不掉。

  陈砚却道:“这世间意外太多,喝水都有可能呛死,谁也无法预料危险和明天谁会先来,知行叔要小心保重。”

  陈知行的手痒得厉害。

  要是换成族里其他小辈,他定要狠狠收拾一顿。

  偏偏是陈砚在此胡说八道,他有气也只能嘴上不客气两句:“你比我更要小心。”

  他便是呛死也只死他一人,陈砚可是把全族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

  陈砚笑道:“我记住知行叔的教诲了,定会万分小心,剩余的就全靠知行叔了。”

  被陈砚这么一气,陈知行手也不抖了,汗也不流了,心也平静了不少,只道:“给我三日。”

  “知行叔切莫让人能查清用了哪些药。”

  陈知行重重呼出口浊气:“我晓得了。”

  待陈砚再次进京已是腊月二十。

  陈砚最先拜访的是吏部尚书陶严敬,将半斤白面的年礼送上后,又一并送上了一份二百人的名单。

  陶严敬不客气道:“把你这半斤白面拿走。”

  “送出去的礼岂有往回拿的道理?若天官瞧不上,只管丢了就是。”

  陈砚挺直腰杆子道。

  陶严敬冷笑:“用半斤白面就要本官安排二百个好缺给你的学生,你倒是会盘算。”

  “半斤白面乃是学生们亲手所种亲手所磨,光是这份吃苦耐劳的心性,这脚踏实地的精神就比天官大人此前安排给国子监的那些官员强十倍不止,如何就担不得要紧的职位?”

  为了此次进京的名单,他亲自出题,精挑细选出来的两百人,怎的就入不了天官的眼了?

  陶严敬撩起眼皮,透过叆叇的空隙看向陈砚:“依你之意,经过科举层层选拔上来的进士,还比不得你这些国子监的监生?”

  “若论考科举,国子监的监生自是比不得那些进士,可论起开荒种地,满朝没几人能与我国子监相比。天官若不信,下官可亲自出题,让他们比上一比。”

  陶严敬:“……”

  国子监的监生都种了一年的地,满朝文武怎能与他们比?

  “你挑出十名最优秀的监生,本官可安排至紧要的位子。”

  至于其余人,就听从安排。

  “二百人需尽数安排至要紧位子,可留京城,也可去地方。”

  陈砚丝毫不退让:“从国子监出去之人,本就可授官。若天官执意不允,本官也只能赖在吏部不走了。”

  “得寸进尺!”

  陶严敬怒道。

  陈砚转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撩起官服便坐上去,闭眼补觉。

  陶严敬将叆叇往下拽了些,仿佛要将陈砚身上盯出个洞来。

  陈砚就在这等目光的注视下呼吸越发平缓。

  陶严敬冷笑一声:“看你能撑多久。”

  他不再理会陈砚,埋头处理政务。

  待光禄寺的饭菜送来,陈砚就醒了,还理所当然地向陶严敬要饭菜吃。

  陶严敬撩起眼皮瞪了陈砚一眼,就将饭菜尽数吃完。

  陈砚便道:“天官的胃口实在好,连光禄寺的饭菜都能吃光。”

  “总比便宜了你强。”

  陶严敬擦着嘴边的油渍,嘴上也是毫不留情。

  陈砚就坐回刚刚的位子,拿出怀里藏着的粗粮饼子,就着桌子上已经凉了的茶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