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下安静。

  萧若尘负手站在崖边,先看韩无霜,再看薛屠,最后扫过那群所谓同盟。

  “老夫闭关养伤时,你极寒仙宫和血河谷的人趁火打劫,派狗腿子去灵道宗想干什么,还用我说?。”

  萧若尘没给他们插话的空隙。

  “说好两条极品灵脉,到今日为止,连根矿渣都没送来。”

  他冷笑一声。

  “欠债不还,还在这里摆出一副结盟除害的架势。怎么,外头人多眼杂不好赖账,打算把老夫哄进遗迹里杀人灭口,顺便把债也平了?”

  这话一落,天坑周围顿时动了。

  散修老怪最爱听大宗门的丑事。

  小宗门的人也听得痛快。

  谁家没被这些天级势力压过?往日不敢说罢了。

  如今林冥当着几百名高阶修士,把“趁火打劫、欠债不还、杀人灭口”几件事一口气抖出来,他们嘴上不敢附和,心里却都多了一点看热闹的劲。

  薛屠踏前一步。

  “林冥,你少血口喷人!那不过是底下人擅作主张,极品灵脉?本谷主从未答应过!”

  “哦。”

  萧若尘连争辩都省了。

  “擅作主张。”

  他转向周围众人。

  “诸位听见了,天级宗门一句擅作主张,事情就算揭过,抢矿是擅作主张,杀人是擅作主张,欠债也是擅作主张,等进了遗迹,哪位道友若被他们从背后捅一刀,想来也能算作一场误会。”

  不少散修发出冷笑。

  鬼手老怪磨指甲的声音停了片刻:“林宗主这话,听着像吃过亏。”

  萧若尘没接他的茬。

  韩无霜压着火气。

  “林冥,今日遗迹开启,旧怨暂且放下。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你们的本事,老夫方才已经见过。”

  萧若尘转身走向天坑边缘,独自占了一处悬崖。

  “离老夫远些,谁靠近,老夫就当谁来还债。”

  他摆明了不入联盟。

  进了遗迹之后,他脱离人群、避开同盟、单独行事,才不会显得奇怪。

  至于泼脏水这事。

  萧若尘泼得很顺手。

  反正薛屠和韩无霜本来也不干净。

  韩无霜神识传音落向薛屠、剑狂几人。

  “进遗迹后,先找他。”

  “找到便杀。”

  剑狂手指擦过巨剑剑锋。

  “他的命,我要。”

  这场闹剧慢慢压下去。

  人群角落里,一个矮小身影无声混入散修队伍。

  那人戴着宽大斗笠,斗笠边缘垂下黑纱,身上是一件破旧灰袍。

  没人多看。

  散修里这种怪人太多了,多看两眼反而惹麻烦。

  月泠隔着薄纱望向崖边的“林冥”,心里骂了一句。

  真能演。

  ……

  一个时辰后,空间裂缝变了颜色。

  原本暴烈的银白乱流忽然停住片刻,像一场倾泻的瀑布被无形大手按住。

  随后,裂缝深处浮现幽蓝光芒,一道百丈宽的虚空门户,在天坑上方缓缓成形。

  门后,是一片模糊的破碎世界。

  “遗迹开了!”

  秩序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方才还在谈联盟、谈规矩、谈同进同退的衍空境们,几乎同时化作流光,争先恐后冲向虚空门户。

  谁都知道,先进去一息,也许就先拿到一件上界遗物。

  晚一步,机缘可能已经落入别人的储物戒。

  薛屠和韩无霜带着同盟率先冲入。

  金刚罗汉门三名老僧脚踩暗金莲影,紧随其后。

  南疆万毒谷女蛊师放出一群细小飞虫,虫群先入门,她们才跟上。

  散修老怪各凭手段。

  有人化作黑烟。

  有人钻进纸人。

  还有人直接撕开身边空间,借裂缝边缘的乱流滑了进去。

  萧若尘等人潮进了一半,才从悬崖边跃起。

  深青色宗主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阴沉的老鹤,没入幽蓝门户。

  月泠掐着时间跟上。

  门户吞没她时,眼前颜色被全部拧碎。

  身体像被丢进一条没有上下左右的河。

  耳边听不到风声,只有某种古老法则摩擦神魂的低响。

  那感觉很不好。

  片刻后,脚下重新踩到实地。

  萧若尘睁开眼。

  和他预想中的上界遗境差得很远。

  眼前是一片灰白雾海。

  雾浓得离谱,仿佛伸手就能攥下一把。脚下是潮湿黑土,空气里闻不到新鲜灵气,只剩死寂、腐朽,还有某种金属锈烂后的腥味。

  这地方像烂坟。

  还是没人管了很多年的那种。

  萧若尘试着放出神识。

  神识刚离体不到一丈,便撞上一层看不见的阻隔。

  识海一刺。

  他立刻收回。

  “压神识。”

  周围也传来几声闷哼。

  “该死,我神识被弹回来了!”

  “这雾不对劲,老夫只能看见五十丈内的东西。”

  “谁在旁边?报名字!”

  高阶修士习惯用神识掌控四周。

  如今神识被锁,肉眼又被迷雾压到百丈之内,这些原本一念能探百里的衍空境,忽然成了半瞎子。

  雾里每一道脚步声,每一次衣袍摩擦,每一声低咳,都能让人绷紧。

  有人误以为旁边藏着敌人,掌风轰出,打碎了一块黑石。

  黑石落地后滚了几圈,竟流出暗红色液体。

  没人敢上去看。

  也没人想上去看。

  这种鬼地方,石头流血都算不上最吓人,最吓人的是你不知道下一口是不是自己流。

  萧若尘没留在原地。

  入门前,他在月泠身上留了一道极隐蔽的空间坐标。

  神识被压制,但这种基于维度本源的联系尚未断开,只是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水幕。

  他顺着那点牵引,在雾中闪了几次。

  十息后,他在一块巨大黑色岩石后,抓住了月泠的手腕。

  月泠正握着短剑,剑尖已经递到半途。

  看清来人,她才把剑收住。

  “你再慢一步,我就捅了。”

  “你捅不中。”

  “少嘴硬。”

  她隔着黑纱看向四周。

  “神识被压死了。这地方不像遗迹,倒像坟场。”

  萧若尘握着她手腕,暂时没松。

  “跟着我,贴边走。”

  他没朝人群最密集的中心区域去,而是拉着月泠沿入口边缘移动。

  中心区域现在人多,视线又差,误伤和抢先动手都容易发生。

  聪明些的人,会先脱离人群,摸清环境,再决定往哪走。

  当然,也有不聪明的。

  而且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