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越想越慌,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晏疏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立即坐了起来。
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立即床沿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未晞!”他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来了,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晚上是怎么过来的?你……我……”
这是他第一次叫‘未晞’。
晏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可声线还是在发抖。
“我跟你说,这里不对劲。这些人,她们可能不是人!”
白未晞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听我说!”晏疏以为她不信,急得往前又迈了半步,“你想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一院子年轻女子?个个都穿得花枝招展的,这正常吗?门闩对她们来说跟没有一样,我亲手插的门闩,可她们说推就推开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大半夜的,一个一个往我屋里钻,说话黏黏糊糊的,这能是人?”
他越说越急,在屋里焦躁地踱了一圈,步子又碎又快。
一息之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恼。
“我来的时候就不该信那个猎户!”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手背上是凉的,“一个猎户,跑到青溪村,说他媳妇病得下不了床,跪在地上求我来。我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哭得浑身发抖,想着人命关天就跟着来了。走了一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深,我问了好几回还有多远,他就说快了快了。结果到了地方,他把我往篱笆墙外面一丢,说了句其实是受这家人之托,然后拔腿就跑!”
他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顿了顿,胸膛的起伏慢慢缓下来,声音也低了些。
他看着白未晞那双在月光下依旧幽黑平静的眼睛,稍作犹豫,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将压了很久的话讲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和绯瑶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们不说,我就不问。但我知道你们是好的。”他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带着一种恳切的、认真的困惑,“可是未晞,她们,究竟是什么?”
白未晞闻言越过他,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她们是女魅。”
晏疏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女魅?”
白未晞点头。
“她们是山林里的地气和风月精气凝出来的,但她们的身体跟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
“会饿,会累,会生病。思虑重了会头疼,着凉了会发热,郁结在心久了,身子就虚下去。法术治不了肉身的病,只能找大夫。所以她们请了你来,是真的病了。”
晏疏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化着。
“可是……她们夜里往我屋里钻是干什么?端汤的,摇扇子的,坐在床沿上不走的,还有她们穿的衣物,说的话……”
白未晞看着晏疏羞窘的样子,直接应声道。
“女魅不害人,不吸阳气。她们只想与人温存相伴。不会损伤男子身体,只出于爱慕。”
“至于来你屋子,”白未晞神色依旧平静。
“她们只是见到忽然来了一个年轻端正的男子,稀罕一些。你若愿意,跟她们快活也无妨,不伤你身子。”
晏疏闻言,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白未晞,指尖微微发颤:“白姑娘,你这是什么话!”
“不愿?”白未晞手臂搁在桌沿上,“还是不敢?不过无论何种倒也寻常。”
“我,我只是觉得……人妖殊途,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晏疏的声音低了一些。
白未晞看着他,目光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注视。
“你对绯瑶也是这般。”
晏疏的脸瞬间不自在起来。
他当然知道白未晞在说什么。以前他对绯瑶,确实没怎么藏着掖着。
可后来……
晏疏此时只觉着心口窒得慌,他被白未晞的话戳中了心底隐晦的心事,瞬间窘迫得手足无措。
他连忙上前半步,眉眼间带着慌乱,仓促想要开口辩解,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白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绯瑶从来不是刻意疏离,我只是……只是心里有数,人妖殊途,终归有别,不敢肆意妄为,并非是倦她、厌她。”
他急着厘清心底的念头,想要将那份藏了许久的克制、顾虑与忐忑一一说清。
他从前对绯瑶动过的心是真的,后来心生忌惮、不敢再靠近也是真的,种种心绪错综复杂,根本不是一句简单的“畏惧”就能概括。
可白未晞压根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
她垂着眼,眸光清淡如山间冷月,不起半点波澜,径直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
“无需解释。”
她的话直接掐断了他所有的辩白。
白未晞抬眸望来,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映着他狼狈慌乱的模样,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你不必同我说这些。我只问你,现下你想要如何?”
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这里若是你不愿再留,此刻我便可带你动身离开。”
晏疏闻言,之前想说的话音骤然卡在喉间,所有的辩解尽数咽了回去。
他想着来到这里后的情景,想到那五位姑娘后,他第一念头便是背起药箱,转身离开这深山院落,再也不踏足此地半步。
可医者的本心,拽住了他的脚步。
他相信白未晞的话,既然那些病痛半点不假,法术无从医治,唯有汤药调理、针灸固本方能痊愈。她们托人相请,寻他来治病,初衷是真的求医问药。
若是今夜一走了之,无人为她们复诊调方,她们体虚郁结的病症只会日渐加重,最终损耗本源,伤及根本。
片刻的挣扎过后,晏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抬眼看向白未晞,脸上再无半分退缩之意。
“她们的病症尚未稳住,药方还需根据明日脉象微调,若是我贸然离去,害人伤身,违背行医本心。”
“我今夜暂且留下,明日一早为三姐妹复诊,妥善调好后续药方,安顿好一切,再行离开。”
白未晞静静看着他,淡淡应声:“好。”
语罢,她起身走向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