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没有急着回帐歇息。
他站在巨大的堪舆图旁边，一双眼睛不断上下打量着舆图，时不时后退几步，从更远的角度，宏观审视。
又时不时的，凑到舆图旁边，粗壮有力的手指，在舆图上不断勾画。
那副认真的劲儿，跟平日里满嘴胡咧咧、没个正形的“泼韩五”有着天壤之别。
“宁远城…”
韩世忠低声念了一句，目光落向北方那片黑暗的尽头。
那座城池里，此刻应该已经陆续的，聚集起来被驱赶回来的辽兵。
他们失去了外围的哨探和牧场，失去了散落草原上的粮道，所有的游散部队，都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朝着唯一安全的坚城拥挤而去。
这是人的一种正常反应，就像是狗挨了揍习惯于往家里跑一般寻常。
想到这，韩世忠嘴角翘了翘。
这个画面，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了。
以前在大宋的时候，大宋的骑兵面对辽国铁骑，那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大宋地处南方，没有好的马场，也产不出好马。
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从西域买回来的战马，跟辽人世代放牧养出来的草原烈马一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至于骑术，那就更不用提了。
辽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是吃奶时候就开始练的。
大宋的骑兵，多数是步卒临时改编，骑在马上连坐都坐不稳，就这，还打什么仗？
所以，每次大宋骑兵跟辽兵对冲，几乎是一触即溃。
打完之后，不仅人没了，连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战马也被辽人缴获，转手就装备到他们自己的骑兵营里。
大宋越打越弱，辽人越打越强。
妥妥的一个恶性循环。
至于步兵对战骑兵……
韩世忠想到这，冷笑一声。
那简直就是笑话。
辽国骑兵冲锋起来，那股子巨大的冲击力，别说盾阵了，就是厚实的土墙，也能给你撞塌了。
以往，大宋的步兵一旦被辽国的骑兵凿穿阵型，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没有第二种结果。
韩世忠想起当年，他还在泾原路做小军官的时候，亲眼见过的辽军铁骑冲阵的场面。
三千辽骑，从侧翼切入大宋步兵方阵。
那个画面……时至今日，还经常能够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大宋的步兵阵就像是被大水冲烂的泥巴，一冲即散。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地上全是被踏碎的肢体和内脏。
那一战，大宋六千步卒，跑出来的不到三百。
之所以印象那么深刻，甚至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是因为他韩世忠，当年也在那三百人里头。
不过，他不是跑出来的。
他是杀了三个辽兵，抢了一匹马，才逃出生天的。
从那以后，韩世忠就开始琢磨，到底怎么才能破辽人的骑兵？
正面硬扛？
那是找死。
以骑对骑？
宋军的骑兵连辽人的零头都打不过。
思来想去，他只到了一个法子——不跟辽军在草原上打！
他的想法是，集中优势兵力，把辽兵的零散的骑兵一点驱赶、压缩。
用小股精兵不断骚扰辽人的补给线，断他们粮道，烧他们牧场。
让他们的骑兵，变成困在城里的步兵！
辽人善野战、善冲锋、善追击。
可你让他们缩在城里守城试？
他们不会！
甚至，可能从来就没学过！
韩世忠当年想到这个办法以后，兴冲冲的把这个想法报给了他当时的上司泾原路经略使，一个肥头大耳的文官。
那文官听完他的话，茶碗都没放下，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配谈兵法？”
“本官乃是官家亲封的将军，轮得到你来教本官打仗？你是不是觉得，官家识人不明，不该让本官执掌军队？”
“滚出去！”
韩世忠就这么，被撵了出去。
不仅如此，还差点儿背上一口“质疑官家眼光”的大黑锅。
事后，韩世忠感觉，他就像是一条上了桌的狗，被人嫌恶的一脚踹下了桌。
可韩世忠不死心。
在那之后，他又向几个武将，提过这个想法，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那些武将，不是嘲笑他异想天开，就是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的，讽刺他牝鸡司晨，操没味儿的心。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窑子里找个娘们儿败败火。
久而久之，韩世忠的心，慢慢冷了，这个对抗辽国骑兵的法子，也懒得再跟人提起了。
但这个想法，却像一颗种子，深深的埋在了心底。
直到这次，陛下北上降服高宠，他沉寂多年的心，再次悸动起来。
那天他试探着，把这个藏了多年的想法说出来。
说完之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陛下训斥的准备。
可陛下非但没有训斥他，反而眼睛里有了亮光。
那种亮光，韩世忠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欣赏和认同。
“韩卿，你这个想法……好！”
“非常好！”
“你的这种战法，可以最大限度削减辽人的优势，逼迫他们用不擅长的方式跟咱们决战！”
说着，武松站起身来，摩挲着下巴，“但是这种战法，还是有些小瑕疵...咱们再探讨一下…”
武松那天说的话，韩世忠至今倒背如流。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
“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为重，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标”。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给他的心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原来他当年那个不成熟的想法，陛下不仅认同，还帮他补全了！
这些东西，宋朝那帮酒囊饭袋的文官，做梦都想不出来。
或者说，他们也不愿意去想...
反正战场上丢命的，都是普通大头兵，关他们这些官老爷什么事？
韩世忠深呼吸两下，强压下内心的激动。
“再给俺老韩几天…”
他攥紧了拳头。
几天之后，宁远城里的辽兵，粮草断绝，外无援兵。
而城外，是他韩世忠的数万铁骑。
辽人不会守城？
那就死在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