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巧合?

  病床上,姚醉迎着太子的注视,微微沉吟起来:「若说巧合,的确有————」

  对於李明夷,姚醉其实一直有所怀疑,这种猜忌很大程度源於直觉。是一种非理性的判断。

  只是庙街一案中,他几次三番检查,甚至突袭排查,都没有抓到任何证据。

  此刻太子将两件事串联起来,不由令姚醉也重新审视起这件事。

  李明夷与封於晏。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是否会存在关系?

  「殿下————」

  姚醉思索片刻,认真道:「此事毕竟全然是猜测,无凭无据,何况,李明夷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又因为立场缘故,您若想调查,我的建议是慎重。」

  这句话里,他将自己摘了出去。如今他重伤卧床,也无力参与这起案件。

  或者说,哪怕他能撑着病躯起来,他也不大想参与————颂帝这次责令刑部调查,又不是昭狱署,何必上赶着背锅?

  所以,他言下之意是:

  反正我只提供线索,您若要查,我最多帮着分析情况,出出主意,昭狱署是不会参与的。

  太子听懂了他的意思,也不意外,从立场上,姚醉肯帮他出主意,已经是在卖人情,或偿还他来探病的情谊了。

  「证据,一切的核心是证据。」

  姚醉补充道,「若是升斗小民,或缺乏靠山的官员,我们昭狱署办案,可以先找由头将人关起来,再撬开他们的嘴。可若要对付李明夷,却不能如此。」

  太子微微颔首。

  他也清楚,因为连番的失败,他与李明夷的仇怨已不是秘密。

  此等情况下,若缺乏足够有力的证据,就去定此人的罪。

  於外人看来,构陷的意图就太过明显。

  哪怕是疑心病重的父皇,也难以相信。

  「姚署长有何建议?」太子认真请教,「若你来调查,该如何入手?」

  姚醉沉吟了下,缓缓道:「我们假定,假定李明夷真有问题。

  那以此人过往表现出的聪慧,绝不会留下明显破绽。但同样的,越是复杂的事件,越难以抹除痕迹,我有两个思路。」

  太子精神一震:「愿闻其详!」

  姚醉道:「第一,从他身边人下手。若他真的有鬼,那他身旁很可能有同夥存在,滕王府护得住他,但却不至於连他身边的人也都一同回护。」

  「第二,地毯式排查。假定他有问题,那就调动一切手段,对与此人有关的一切情报,予以搜集,尽可能地详细!

  凡有犯罪,必留痕迹。很多时候,之所以一个人找不出问题,只是因为调查的不够仔细,当掌握的信息足够庞大,真相会从杂乱的案头中涌现出来。」

  太子喃喃:「从身边人入手,无孔不入地调查。」

  他眸子骤然明亮,只觉有了思路,仿佛一刻钟也等不及,郑重地向姚醉道谢,便要告辞离开。

  「殿下————等等。」

  姚醉见太子模样,也不禁感慨,这寻仇的心是有多强烈————或者说,太子对铲除李明夷是有多强的执念啊。

  不过,他既已帮助,就索性帮的更多些:「殿下,切莫要小觑了此人。我虽不知外界情况,但既然此人前不久接触过苏镇方,那刑部只怕已经将他列为嫌疑人,而一旦他有了警惕,很可能出手,争分夺秒抹除残留的痕迹。」

  顿了顿,他沉声道:「所以,殿下必须想办法,将他的行动盯死!若能囚禁起来最好,若不成,也要令其禁足,难以在外活动。」

  太子暗暗记下,郑重道:「姚署长金玉良言,本宫绝不会忘,若有进展,必有厚报。」

  姚醉回以微笑。

  等太子匆匆离开,门外的年轻女子才走进来,担忧地看向他:「哥,你以往不是说过,不想参与皇子争斗麽?如今与太子走得近了,是否————」

  姚醉叹息一声,苦涩地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哥我屡次令陛下失望,若未来坐不稳这位子,昔日得罪的朝臣只怕恨不得剥了我的皮————卖太子个人情,总归————能替我在陛下跟前说说话。」

  「可你不是说,陛下最近对太子很失望?」

  「是啊,但————他一日是太子,终归是太子啊。」

  李家门外。

  昭庆的马车停了下来,李明夷尝试邀请黑心公主入家中做客,後者摇头,表示无需兴师动众,在门外等待片刻即可。

  李明夷也未坚持,快步返回家中。

  吕小花、司棋等人正意外公子今日回来的早,而在得知李明夷接下来几日,将会住在王府,暂不归家後,这意外就转为了担忧。

  「出了什麽事?」

  书房内,司棋快步跟进来,她瘦削的脸庞上,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凝重。

  李明夷一边飞快整理私人物品,一边将上午发生的事解释了一番。

  「你被怀疑了?要禁足在王府中?」司棋吃了一惊,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李明夷转回头,看向惴惴不安的婢女,忽然笑道:「怕了?」

  司棋嘴硬道:「才没有————该怕的是你才对。」

  李明夷走近几步,拉近距离,彼此对视着,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我在王府中躲一躲,避避风头,等撑过去也就好了。反倒是你,在外头要小心。」

  司棋怔了怔:「公子你的意思是————」

  李明夷扭头,又小心地看了眼门外,才压低声线:「我觉得这件事不会轻易揭过去。周秉宪是否会咬着我不放,还不好说,但太子那边,包括昭狱署————都有对我们进行调查的动机。」

  「放心————未必是我们真被怀疑了,我猜,更大的可能是这些人希望我卷入其中。」

  「我不确定他们会怎麽调查,但我被禁足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小心,若有异常,用锁心咒与我联络。」

  司棋越听越焦虑,她咬着唇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李明夷忽然笑着擡手,用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头:「怎麽?平常与我斗嘴时不是很凶?现在没脾气了?呵,留你在外头也有任务,若有风吹草动————

  温染如今伤势未愈,我不想惊动她,戏师、画师躲在城外也不方便,其余人各有自己的位置————我能指望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司棋被他这近乎「调戏」的举动弄得一愣,这个关口却恼火不起来,只是用力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後腿的。

  李明夷看着一脸坚毅的少女,莞尔一笑:「别搞得好像要壮烈牺牲了似的————行了,赶紧给我准备几套衣服。公主还在门外等着。」

  「恩。」

  目送司棋迅速离去,李明夷独自一人,於书房中最後检查房间,确认一切可疑的东西都消除乾净。

  旋即站在窗口,静静出神。

  他已经预感到,东宫这次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换位思考,若自己是太子,无论是否怀疑,都会尽可能做点什麽。

  「太子————东宫————」

  李明夷皱眉思索着:「希望你这次消停些,不要自找麻烦,不要逼我————」

  他并不想这麽早就将太子打掉,但若对方咄咄相逼————

  摇了摇头,他暂且将此事放下,转而捧起私人物品,准备出门。

  忽然心血来潮,算了算日期,怔了下,才想起来马上又到每个月与未婚妻相会的时间点了。

  可这次他已无法赴约。

  琼苑。

  秦幼卿坐在楼阁上,窗外天空阴沉着,略显湿润的风从窗子吹进来。

  她低头静静地捏着一根针,用刺绣打发时间,外界的风云变幻从没有打扰到这里半

  分。

  「殿下。」

  楼梯上,那名很有一股子力气的婢女走了上来:「已经安排好了,明日照旧去护国寺上香。」

  秦幼卿低头,用莹洁的贝齿轻轻咬断手中的细线,这才擡起头来,笑道:「辛苦你了」」

  C

  藏於深宫中,每个月一次的上香是她罕有的快乐的事情。

  尤其想到有个朋友等在那里,会与自己说起外界发生的事,便更为期待了。

  肤色略黑的婢女皱眉道:「另外,奴婢还听到了一件大事。」

  「哦?」

  接着,秦幼卿就听到了昨日有关於斩首,劫法场的一系列事情。虽缺少细节,只有大概,但也足够惊人了。

  「竟发生了这种事麽?」秦幼卿失神。

  婢女神色复杂道:「没想到景平率领的那些人,竟能做出这种大事。」

  秦幼卿点点头:「的确令人意外。

  婢女缓缓道:「我只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到殿下您。毕竟————」

  余下的话她没说出口。

  景平的反扑,是否会牵连到自家?说不好。

  秦幼卿却神色淡然,不很在意的模样,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忽然拿起手中的刺绣,笑道:「怎麽样?好不好看?」

  布面上,绣着《西厢记》中男女主的「合影」,惟妙惟肖。

  婢女怔了怔,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天黑时,太子返回了东宫居所。

  甫一回归,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开始整理手中的线索。

  下午与姚醉分别後,他便前往调查了李明夷最新的动向,得知其被刑部拘捕,又被释放,如今更搬到了王府中「禁足」。

  ——

  这令太子喜忧参半。

  喜的是李明夷不出预料被关注,成为了「嫌犯」名单中的一员。

  忧的是昭庆姐弟反应太快,竟宁愿作保,也要将人带走。

  「来人。」太子思忖着後续计划,下意识呼唤,「速速请冉先生来议事。」

  门外,东宫仆从愣了下,小心翼翼提醒:「殿下,再先生已经不在了。

  4

  太子这才猛地回神,怅然若失,苦涩摇头:「那就————」

  他心中浮出其余几个得力门客的名字,可旋即又想起,他们都在斋宫事件中,或死於李无上道之手,或被他派人所杀。

  偌大东宫,本该人才济济,可他却一时寻不到人商量。

  「罢了,且先退下吧。」

  太子颓然摆手,而後独自跌坐於书桌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令其五官显得尤为深刻。

  「李明夷————若非是你,本宫何至於此?竟至无人可用?」

  太子恼怒,愈发坚定要铲除此人的决心。

  细细思量:

  调查此人并不难,再红素虽没了,但他手下幕僚仍有不少,能调动的人手亦是不缺。

  索性参照姚醉建议去做即可。

  真正困难的,反而是如何盯死李明夷,令其无法动弹。

  「如今人已在王府中,若要强拿人出来,已是困难。唯有派可信之人,深入王府内,盯他一段时日————」

  太子思忖着,又觉这想法委实天方夜谭。

  滕王虽蠢,但岂会容许自己的人近距离盯着李明夷?

  东宫虽在滕王府中也还有一两个「钉子」,但都处於底层,不堪大用。

  「除非,派一个能替我办事,却又令滕王姐弟无法驱赶之人过去————」

  太子摇头苦笑,哪里有这种人存在?

  夜色渐深,他全无头绪。

  书房外,有宫女手捧烛台而来,低声道:「殿下,夜色深了,娘娘派婢女来问,今夜在哪里睡。」

  太子正烦闷,闻言摆手:「照旧。让她自己睡。」

  奴婢口中的娘娘,指的是「太子妃」。

  而整个东宫的下人都知道,太子殿下不喜太子妃,二人虽为夫妻,实则却长期分居。

  太子对正妻似有某种厌烦情绪,宁肯与侍妾睡,也懒得碰太子妃。

  只是按照礼法,每晚太子妃都要派人例行来问。

  宫女也不意外,正要退去,突然被太子唤住:「等等!」

  只见太子突然起身,目光闪烁不定,道:「本宫今晚歇在她房里,稍後便过去。」

  宫女诧异,但也没问,赶忙应声去了。

  当太子迈步,在宫女引领下,抵达东宫中正房居所时。

  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门口服侍娘娘的宫女垂首等待。

  「殿下。」

  「嗯,你们退下吧。」

  ——

  太子挥手赶人,而後双手推开门扇,跨步进门。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花香,一位身姿窈窕,容貌端庄的美人,正在外厅中读书,听到动静,白皙的玉手放恋恋不舍地将最後一卷《西厢记》放下。

  起身,款步而行,看向太子,那张满是书卷气的脸孔上,挤出客气的笑:「殿下今晚怎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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