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我白姐姐对这套书可是喜欢的紧,方才得知本王也看了,还与我聊了半天,这点评本你可要细————」

  滕王乐呵呵地说,眼神略带促狭。

  李明夷秒懂:小王爷并没有将自己就是「王实甫」的事告知白芷。

  恩,考虑到小王爷的智商,与「守口如瓶」的口碑,他肯定不是故意隐瞒的。

  大概是存了当场点评李明夷才是《西厢记》作者身份,吓白芷一跳的心思。

  「王爷!」李明夷赶忙打断他,微笑道:「您放心,说起来这部书的刊印,的确是我居中协调,稍後我便亲自将这套点评本送给王先生读一读,想必他若知道,连殿下这等尊贵人物都如此喜爱,必倍感荣幸。」

  後面的这句,他是看着白芷说的。

  滕王噎了下,两眼发直,心说:

  你说啥屁话呢?王实甫不就是你的马甲吗?

  但小王爷虽过分憨直了些,但毕竟不是蠢货,李明夷话说的这麽明白了,他虽不解,但也没吭声。

  白芷笑靥如花:「李先生肯帮忙,那最好不过。本宫在此谢过。」

  「殿下客气了,举手之劳,亦是在下分内之事。」李明夷客气微笑回应。

  如此一来,西厢记的事暂且揭过,话题却也顺势转移到二人间。

  白芷此行,背负着夫君要她监视李明夷的任务,如今目标就在眼前,她自不肯让话题轻易结束。

  略一思忖,她微笑问道:「说来,本宫倒也好奇,李先生如何接触到风月话本的?莫非也爱读?」

  「爱,那是相当喜欢了。」李明夷想起上辈子读书时,宅在宿舍,课堂上的过往,语气深沉。

  白芷真的意外了,她好奇道:「如李先生这般的谋士,不该喜读经史子集一类?或经世济民的学问?

  李明夷微笑摇头:「读书何必分个三六九等?正经学问要读,闲书亦有必要,殿下说的我仿佛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夫子了。」

  白芷听他说的有趣,笑道:「李先生果然豁达,不似许多读书人一般,往往视风月话本如洪水猛兽,谈之色变,批为毒草,淫秽。」

  李明夷笑了笑,忽然意味深长地道:「正好相反,在下却觉得,不读闲书者算不得真读书人。

  当下书生多大谈经世济民,为生民立命,却不肯伏下身子,读一读百姓喜闻乐见的书,如此高高在上,却违背了圣人心意了。」

  「就如这风月话本,虽多有夸大,遐想之处,却字里行间满是世情」二字,而人活在世,又如何离得开世情?」

  「更依我看,之妙,在於写事不如写人、写实不如写虚、写理不如写情。」

  白芷一怔。

  不想自己随口一提的话头,竟能引出这位李先生如此一番高论。

  尤其是最後一句:

  之妙,在於写事不如写人、写实不如写虚、写理不如写情————

  她越思量,越觉这句话仿佛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双天生带着古典媚态的眸子,看向李明夷时,也多了一抹异色!

  李明夷神色淡然,细细打量着白芷那张书卷气的脸上,细微的变化。

  震惊了?

  共鸣了?

  觉得灵魂共振了?

  那就对了————因为这句话压根就是白芷自己说的!

  但不是现在!

  而是未来的她亲手写在某部书的《点评本》上的。

  李明夷曾经在一条任务线中读过,此刻丢了出来,效果拔群。

  「李先生————竟有此等看法,果真非凡人,怪不得能被滕王倚重,陛下都另眼相看。

  「」

  白芷感慨道,神色间少了一丝陌生人的疏离,与对「夫君敌人」的警惕,而是多了一丝亲近。

  她好奇道:「不知李先生平常读风月可多麽?」

  李明夷摇头,遗憾道:「以往读的多些,不过如今公务繁忙,读闲书的时候却不多了,枕边也只有寥寥几册书相伴。」

  对於一个文青女,女而言,聊书绝对是个打开话匣子的好切口。

  果不其然,白芷愈发感兴趣道:「那李先生近来常读什麽书?」

  「近来麽————」李明夷瞥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诗三百》读的多些。」

  「————哦?!」

  白芷的眸子愈发明亮了!

  《诗三百》也是她最喜欢的书,同样常年放在枕边,早已翻阅了不知多少次。

  「那,先生觉得,诗三百中哪一段最好?」她追问道。

  李明夷沉吟了下,似乎在回想,片刻後,他缓缓道:「诗经三百篇,莫若《诗经·大雅·丞民》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白芷怔住了,旋即,她端庄坐着的身子微微前倾,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满是书卷气的面庞多了几分红润光彩!

  「是————是这篇麽————」

  李明夷打量着她的变化,心中暗笑。

  因为他知道,白芷最爱的就是诗经中的这一段。而且这种私人喜好,外人难以得知。

  因此,他随口说来,顿时让白芷产生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喜!

  知音!

  非但是对风月的品评,与自己的心意极为贴合,连喜欢读的文章段落,都与自己一般!

  不是知音是什麽?

  关键,这种事外人压根无从知晓!所以,也不可能是对方处心积虑,与自己接触,故意迎合她的喜好。

  顿时,白芷对眼前少年的印象又不同了。

  一旁,滕王一脸懵逼地看着二人聊天,心说这一股子「文会」的感觉是怎麽回事?

  怎麽俩人莫名其妙就开始聊起了什麽诗经?

  自己仿佛多余的像个外人?

  滕王觉得,自己身为主人,得刷一点存在感,於是他绞尽脑汁,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白姐姐,我记得你曾经也写过话本来着?还写诗,写文章,不过你嫁人後,这些年再也没写过了。」

  白芷闻言,先是尴尬了下,那是被人点破了自己曾经写书的本能反应。

  她脸蛋一下有些红,像是春天盛放的桃花,又像喝了酒,有些嗔怪地说:「你倒记得清楚,哪里是写过什麽————只是提笔写了一小段,闺阁间私下传阅,都是当年不懂事乱写的,早已丢了,想想都觉见不得人。

  滕王笑呵呵道:「那有什麽见不得人的?反正我觉得能写书的都很厉害,说起来,白姐姐你当初为啥突然想起来写书啊?」

  白芷摇头:「都是早些年不懂事,哪有什麽————」

  李明夷忽然开玩笑般道:「难道是因为读了《白鸟醉春风》?」

  滕王愣了下,想起这本风月似乎有些年头了,笑了,心说李先生还真————

  可下一秒,当他瞧见白芷震惊的神态时,小王爷也愣住了。

  不是吧————难道真让李先生猜着了?!

  除夕快乐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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