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身形又高又直,浑身裹着灰黑色干皮,绷在骨头上,没有半点血肉。

  脸也瘪了,五官歪歪扭扭,眼窝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子。

  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黑乎乎的尖牙,像笑又不像笑,瘆人得很。

  显然,这是一种尸形怪物。

  武道修行,最惧未知,特别是摸不透实力、辨不出路数的诡异存在,远比明面上的强敌更可怕。

  不想死,崔浩与白鹿静不敢有半点耽误,逃生速度再度暴涨,身形如两道掠影,顺着崖壁飞速攀升。

  短短数息,师徒二人便冲上崖顶。

  双脚落地的瞬间,也不敢停,借着惯性再度提速,朝着崖外空旷地带全力狂奔,只想彻底脱离险境。

  那东西也跟着追到了崖顶,空荡荡的眼窝望着两人跑远的方向,浑身阴气翻腾,却没有继续追。

  一路奔出数里,确认那鬼东西没有追来,师徒二人才停下脚步。

  崔浩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地问,“师父,那是什么鬼东西?”

  白鹿静轻轻摇头,语气困惑,“不是寻常凶兽,也不是异兽,从未见过。”

  白鹿静话音刚落,不等崔浩再问,四周白光出现,下一刹那地宫中的武者,就被传回了巨石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炸开了锅。

  “咋回事?!”一名满身风尘的武者满脸错愕,当即高声质问,“时限还没到,怎么就给传出来了?”

  他旁边一名浑身带血的武者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脸后怕表情,“提前出来好!再晚片刻,我铁定死在山魈手里!”

  “你算是走运的!”另一名衣衫破烂、气息虚弱的武者,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同道,连连摇头,“很多人死在了里面。”

  “不错,”双手被腐出白骨,丹田被封的言茹玉道,“老天爷保佑,我没死。”

  有人庆幸逃生,也有人心有不甘。

  一名来自丰城的年轻天才攥紧双拳,满脸焦躁与遗憾,“可恶!我还差一点就能找到通往第八层的通道了!就差一步!为何突然退出!”

  “差一步就是没谱,”一名壮汉嘲笑道,“老子只差半步,就是一直找不到。”

  嘈杂的人群中,又有人忧心忡忡开口,道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我们半途出来,大典等于半途作废,那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去丰城?”

  “都闭嘴!!”

  一声如滚雷般的暴喝,轰然炸响,压过全场所有嘈杂议论,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苟豹站在巨石最高处,一对阴沉的目光冷冷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所有武者,压迫感笼罩全场。

  “都听好!两个时辰后!骨龄六十岁之下!全部带上你们的气运种!到观星楼前广场集合!”

  苟豹声音如腊月寒冰,“规则重定!谁的气运种越多,谁就能拿到丰城名额!谁就能进武道府!本地武者,只取前十!丰城武者,只取前二十!”

  话音落下,苟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身形一晃跃下巨石,大步转身离去,气场凛冽,无人敢拦。

  哗——!

  沉寂一瞬的人群,再次炸开,喧哗声、惊呼声、议论声交织成片,比之前更沸腾。

  “气运种?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过!”不少武者满脸茫然,纷纷开口询问身边人,眼中全是疑惑。

  有懂的人出声解释,语速极快,“气运种你都不知道?指肚大小,通体灰黑,拿在手里颇沉,整个尘界分布的都有。”

  “但是,这东西看机缘,没有固定产出地点,纯粹靠自身运气才能获得少数几粒。”

  “啊?”那人反应过来,眼睛睁大,“那东西叫气运种?我都丢了。”

  “不识货。”

  一无所知的武者脸色快速变白,满心绝望,他曾亲手丢掉两枚气运种。

  有不识货的,就有识货的。

  那些平日里谨慎、攒了不少家底的武者,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跃下巨石,急匆匆离去。

  崔浩心头猛地一跳,各种机缘巧合,他前前后后攒下了二十一枚气运种,不知够不够?

  但为什么突然改变规则了?

  是不是太儿戏了?

  心中思忖着,董韶容找过来,左右扫了一眼,见没有人偷听,压低声音道,“第七层溢出来的污浊灵能比预料的多,不用太久就会溢到第六层,第五层.......直到溢进丰城。”

  “溢进丰城会发生什么?”崔浩没听懂。

  董韶容声音压更低,“武者利用污浊灵能修炼,实力会大增,还会慢慢失去心智,最终变不人不鬼。”

  “所以试炼停止,不用找第八层了,第八层一定已经充满污浊灵能,就像蒸包子,热气一层层往上跑。”

  “有一事,”董韶容话锋一转,“试炼规则已改,你要带人去丰城,需要给我气运种。”

  “几枚?”

  “三枚、四枚,也可能是五枚。”

  “五枚够?”

  “丰城来的试炼者,包括我自己在内,没有人携带气运。即使有,也是抢来的。”董韶容微微一笑,“我身上有四枚,再加四五枚,应该可以冲进前二十名。”

  试炼者名额更多,气运种却更少,竞争相对较小。

  果断抓住机会,崔浩追问,“你有没有朋友?帮我带三个人。”

  “我去问问看。”

  辞别董韶容,崔浩与白鹿静、尉大夫、宁致远、阎四、殷湘五人一起,赶回租的院子,商量对策。

  同一时刻,苟豹回到摘星楼,在一层大堂上首位置径直坐下。

  老鼠形象的石夫,微微躬着身子,恭敬地为苟豹倒了一杯茶,语气试探问,“尊者大人,怎么突然结束了?”

  苟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不用找第八层了,第七层已经漏成了筛子,比之前想的严重。”

  石夫脸上挤出一抹担忧神色,“山泉武道府的责任,便是看守此处地宫,如今第七层失守,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你太高看自己了,”苟豹鄙夷地扫了一眼石夫,“就算有坏事,也轮不到你一个跑腿的头上。”

  石夫放心了,陪着笑脸道,“尊者大人说的是。”

  ——

  另一边,崔浩六人回到院子。

  徐苍、宁浅雪两人正在前厅说话,看到六人回来,两人齐齐一怔,都没想到。

  抢在徐苍前面,阎四把事情大概经过说了一遍。

  “气运种?”徐苍喃喃重复一句,“我带来了七枚。”

  尉大夫说话,“我有五枚。”

  白鹿静补充,“我有六枚。”

  殷湘说话,“我有七枚。”

  阎四举手,“我有两枚。”

  崔浩最后补充,“我有二十一枚。”

  这时苏芸、胡杏、骆清三人从后堂来到前厅。

  苏芸道,“我有一枚气运种。”

  胡杏也道,“我也有一枚。”

  骆清补充,“我有两枚。”

  “多少枚可以进入丰城?”宁浅雪问出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别人有多少?”

  “可以推算,”白鹿静字字清晰道,“以我们四个宗师中期为例,分别是五、六、七枚,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多。”

  崔浩跟着补了一句,“宗师初期每人大概两到四枚。”

  七嘴八舌对完账,尉大夫眼睛亮了,“一共五十二枚,够送五个人去丰城。”

  “不一定。”白鹿静泼了盆冷水,“两个时辰足够长,别人肯定到处借、到处买。最稳妥只送四个,崔浩算一个,还有谁?”

  徐苍推了阎四一把,“我们师徒的气运种不够,借你们的,回宗之后用其它资源弥补。”

  “还有我师父,”一直没吭声的汐月把殷湘往前一推,“我们也不够,到了丰城我师父自己还债。”

  殷湘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看汐月,别人是师父托弟子,她倒好,弟子托师父。

  白鹿静只推了一个崔浩。

  徐苍只推了一个阎四。

  殷湘也是一人。

  尉大夫想托举两人——宁致远、宁浅雪。

  “崔浩,”尉大夫看向崔浩,语气期待问,“董姑娘还会带小雪去丰城吗?”

  “进入丰城条件变了,董韶容自己的气运种大概也不够用,”崔浩如实道,“如果还想让她带人,需要给她气运种。”

  “让小雪去丰城,”宁致远主动给女儿让路,“我没关系。”

  宁浅雪不同意,“爹,我还年轻,还有机会,你先去。”

  ——

  时间流逝,一个半时辰过去,崔浩一行人来到人山人海的观星楼前广场,在入口遇到董韶容。

  董韶容身边有两男一女三个朋友,看上去都是试炼者。

  张炎和阎平也在。

  “董姑娘。”崔浩拱手打招呼。

  “崔浩,”董韶容上前两步,轻声细语道,“三个人我给你找到了,他们需要气运种,想和你交易,但我不保证他们的人品。”

  崔浩点头。

  确定崔浩知晓风险,董韶容快速介绍了三人名字和情况,说明了交易细节。

  万炼宗的宋芬,自有五枚气运种。

  万炼宗的陈藏,自有四枚气运种。

  星辰宗的郭行,自有三枚气运种。

  不仅如此,董韶容还为张炎和阎平各找了一个挂靠,一个叫田良逸、一个叫井真成。

  类似崔浩与试炼者进行的交易,同一时刻附近很多人都在进行,直到苟豹一声重喝,“时辰到!试炼者先来!”

  修为高的缘故,苟豹一声‘时辰到’,全场瞬间进入死寂,人们连呼吸都弱了三分。

  “晚辈有八枚气运种。”说着,楚宸在人群中举起手。

  “上来!”

  楚宸挤过人群,走到观星楼门口,在苟豹跟前一丈处站定,打开手掌,展示八枚气运种。

  “有没有人比八枚多?”苟豹看向众人大声喊,“有的马上过来,不要耽误时间!”

  “晚辈也有八枚。”说着,身受重伤的言茹玉被同伴架到最前面。

  苟豹嫌弃地看了眼言茹玉,本想拒绝她,又不好破坏自己立的规矩。

  “还有没有人比八枚多!”苟豹大声喊,“自己上来!”

  “崔浩,”星辰宗的郭行是个四方脸男子,伸出手掌道,“给我五枚。”

  董韶容不保证三人品格,崔浩担心郭行事后不认账,却也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五枚气运种放在郭行手掌心。

  只要郭行守信,五枚气运种就可以带一人进丰城,这对崔浩和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不能等本地武者之间的竞争,名额更少,竞争会更激烈。

  郭行拿住五枚气运种,大步走到最前晚,“晚辈也有八枚。”

  万炼宗的陈藏是个长脸男子,也伸出手道,“给我四枚。”

  崔浩给陈藏四枚。

  陈藏拿出自己的四枚,带着共八枚种子走到最前面。

  不赌七枚那点侥幸,崔浩主动拿出三枚,交给万炼宗的宋芬,“宋姑娘,你现在也上去,稳妥一些。”

  宋芬接过种子,微微一笑,“靠谱。”

  拿着总共八枚种子,宋芬走到最前面。

  崔浩最后看向董韶容,“你四枚?”

  “四枚。”

  崔浩果断给董韶容四枚。

  董韶容带着八枚种子上去。

  除此之外,再无人应声,无人上前。

  这叫崔浩感到庆幸,试炼者的气运种果然不多,但转念一想又理所当然。

  死掉的祝雍和苏烬,也不过三枚和四枚。

  而这三枚、四枚极可能是他们从别人身上抢的,他们自己出门根本没有带。

  苟豹又高声喊,“七枚的上来!”

  一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拥有七枚种子的试炼者挺多,人群中不断有人往前走。

  其中就包括张炎和阎平挂靠。

  张炎和阎平各资助三枚气运种,那两名试炼者自有四枚,一共七枚。

  好运发生,没有人多,也没有人少,加上拥有七枚种子的试炼者,刚好凑齐二十名单。

  “太好了!”张炎跳起来。

  阎平用力挥了挥拳头。

  崔浩微微一笑,不出意外,他和宁致远、宁浅雪、殷湘、阎四,五人都能进入丰城。

  有人开心,自然也有人伤心,特别是那些有六枚种子的试炼者,明明只差一粒气运种,只差一粒!

  “挑泥人!”苟豹心里装着事情,想马上回去,“马上!”

  ‘泥人’脚上沾的泥,虽然难听,但也是一个渠道。

  二十名试炼者马上挑人,让崔浩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

  第一个走上去的极乐宗弟子楚宸,挑选的泥人居然是边美!

  这叫崔浩脑子嗡嗡作响。

  最后一次见边美,是第一次捣毁血祭时,当时边美是血劫道成员,他守着秘库。

  “崔浩,”白鹿静轻声提醒,“不要走神。”

  崔浩收起震惊表情。

  恰在此时,边美看向崔浩,微微一笑。

  不断有试炼者挑走泥人,轮到张炎挂靠的试炼者田良逸挑选泥人时,田良逸选择了一个年轻女武者。

  这叫张炎大脑翁的一下,刷地一下冲到前面,指着田良逸质问,“我给你三枚气运种,你凭什么不带我!”

  张炎气的声音发抖,却没人笑话她。

  换谁把希望全押上去,到头来一场空,都得疯。

  然而,田良逸之所以敢欺负张炎,看中的是她无根无萍。

  心里盘算得清楚,田良逸没有说话。

  那名被田良逸挑中年轻女武者开口道,“我给了他四枚。”

  “那我怎么办!”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张炎喊,“我也要去丰城!”

  “你等下次,”那名年轻女武者威胁道,“今日不要无理取闹,否则扰了尊者大人差事,剥了你的皮。”

  “退下!”苟豹不管那么多,一股强大压力压在张炎身上。

  张炎心中一闷,蹬蹬后退,回到人群中。

  崔浩伸手扶了一把张炎,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力不从心。

  挑选泥人继续,轮到阎平的挂靠,井真成也背叛了他。

  “阎兄,”井真成语气真诚道歉道,“我要带故人进丰城,不得不利用你。”

  阎平心中重重一沉,脑中想到爷爷,他辜负了爷爷的期望,顿时心如死灰,无比沮丧。

  崔浩这时也是心中一沉,背叛的试炼者多了起来,已经不止张炎和阎平被出卖。

  人群中也响起议论声,不少本地武者庆幸没有找试炼者挂靠,否则大概也会遭到背叛。

  轮到万炼宗的宋芬挑泥人,崔浩紧紧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崔兄弟,”宋芬笑问,“你的人呢?”

  崔浩心里松口气,将宁浅雪推前一步。

  宁浅雪这一刻深深体会到这个名额的珍贵。

  包括崔浩在内,一群人托举她一个人,心中暗暗发誓,如若她有一日得道,一定带着托举她的人,一起升天,不讲道理,只讲恩情。

  下一个轮到长脸的陈藏挑人,他也是万炼宗的外门弟子,没有卖关子,“崔兄弟,你自己上来,还是谁?”

  崔浩又松了口气,推了一把殷湘。

  殷湘心中轻轻一叹,本应该高兴的一刻,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恩情还不完。

  轮到星辰宗的外门弟子郭行挑人时,看着郭行的表情与动作,崔浩心里重重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郭行完全没有看崔浩,好像不认识,而是看向另外一个老者,挑中了老者。

  崔浩握紧拳头。

  “莫冲动,”白鹿静拉住崔浩握住的拳头,“把这个人记在心里即可。”

  崔浩将郭行的样子记在心里,放下拳头。

  轮到董韶容选择,她没有出卖。

  崔浩看向身边的白鹿静。

  ‘泥人’不限骨龄,这是顾长川之前讨好试炼者的主要原因。

  白鹿静摇了摇头,表示不去。

  崔浩看向阎四,“阎兄,你去。”

  阎四往前踏出。

  五十二枚气运种,给宋芬三枚,给陈藏四枚,还给了郭行五枚,给了董韶容四枚,余三十六枚。

  还有自己、宁致远需要进入丰城。

  而最后十个名额,一定争的很激烈,三十六枚可能够,也可能不够。

  不是崔浩瞎担心。

  不少本地武者已经开始向身边人借气运种。

  为了借到气运种,甚至发心魔誓愿,永远庇护对方后人等许多条件都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