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太阳很大。
操场上有人在排练，有人在拍照，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哭，学士服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面旗子。
拾穗儿没去凑热闹，一个人坐在试验田的田埂上，看那些弱苗。
它们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绿油油的，根茎粗壮，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蔫得抬不起头。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株的叶子，叶面凉丝丝的，沾着晨露。
风吹过来，整片绿浪轻轻晃动，像是苗在跟她打招呼。
“都长这么高了。”她自言自语。
“你天天来，它们当然长。”
陈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继续盯着那株苗。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没有说话，也看着那片田。
两人沉默地坐着，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阳。”
“嗯。”
“你说它们能活多久？”
“只要有人管，一直活着。”
他顿了顿，“张教授说留给下一届了。记录本我放在实验室，数据、方案、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他们照着做就行。”
“你怎么知道下一届会好好管？”
“有你留下的记录本，他们不好好管，说不过去。”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他蹲在旁边，手里没有豆浆，只是陪她坐着。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眼睛看着田里的苗，很安静。
“你明天穿什么？”她问。
“白衬衫，黑裤子。跟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也穿这个？”
“猜的。”
她没再问。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走吧，苏晓她们还在等。”
下午，宿舍四个人去了操场。
苏晓说要拍一组“青春纪念照”，拉着她们跑遍了整个校园。
图书馆门口拍一张，校训石前面拍一张，操场跑道拍一张。
最后苏晓拉着她们上了看台最高处，让一个路过的学弟帮忙按快门。
“再来一张！”苏晓喊，“穗儿你笑大一点！”
“我笑了。”
“你那叫抿嘴！”
拾穗儿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了。
苏晓翻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这张是真笑。”
杨桐桐凑过来看，也笑了。“穗儿笑起来好看，平时太绷着了。”
“她不是绷着，她是慢热。”陈静说，“热了四年，终于热了。”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被风吹向远处。
苏晓把相机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最后一顿了。”
“什么最后一顿？”杨桐桐问。
“明天毕业典礼，后天大家各奔东西。今天晚饭，是咱们宿舍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晚上，宿舍四个人一起去了学校后街那家小火锅店。
平时店里很热闹，今天却空荡荡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她们，笑了笑：“毕业了吧？坐里面那张大桌，暖和。”
四个人坐下，点了鸳鸯锅。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苏晓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饮料，举起来说：“来，先喝一杯。”
“为什么？”
“为咱们309宿舍，整整四年。”苏晓的声音有点哑，“干了这杯，以后各奔东西，谁也不许忘了谁。”
四个人碰杯，杯沿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饮料是橙色的，甜丝丝的，喝下去却有点辣嗓子。
锅里的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们往里下肉、下菜、下丸子，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地抢着吃。
“穗儿，你回了戈壁，还能吃火锅吗？”苏晓问。
“能。搭个棚子，支个炉子，也能涮。”
“那你得练练刀工。戈壁滩上买不到机器切好的羊肉片，你得自己切。”
杨桐桐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以后想吃也没人给你夹了。”
拾穗儿低下头，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你们呢？毕业后去哪儿？”
“我回老家，教书。”杨桐桐说。
“我留校，读研。”陈静说。
“我去南方，进公司。”苏晓说。
四个人说完，都沉默了。她们都猜到了各自的去向，但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苏晓低头搅着碗里的麻酱，说：“以后大家还能见面吗？”
“能。”杨桐桐笑了笑，“又不是去火星。”
“那说好了，”苏晓抬起头，“五年后，不管大家在哪儿，都回京科聚一次。还在这家店，还坐这张桌。”
“行。”
“好。”
“一言为定。”
拾穗儿最后一个点头。“好。”
饭后，四个人沿着后街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四道变成两道，又变成一道。
苏晓走得最慢，落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手里拿着吃火锅前买的那根没啃完的糖葫芦，糖衣早化了，粘在包装纸上。
回到宿舍，谁都没急着洗漱。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像无数次熄灯前那样聊着天。
苏晓说，她其实不想去南方，但家里给安排好了工作；杨桐桐说，她本来想考研留在京科，分数不够，回老家也挺好的；陈静说，她读研是因为不知道出去能干嘛。
拾穗儿靠在枕头上，听着她们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的尽头。
那些关于毕业、关于未来的话，像夜色里的针，把所有的疼痛都缝在一起。
陈阳已经不在楼下等她了。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在礼堂门口等她。
像这四年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那样，他总会站在她前面。
熄灯了。
宿舍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四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
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告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之后，就是新的开始了。而今晚，是她在京科大学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