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光芒昏暗。

  罡风从上方裂口灌入,卷着碎石在黑暗里来回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动。

  废弃矿石已经失去灵性,颜色灰白。

  岩壁上布满裂痕,指尖一碰,便有粉屑簌簌落下。

  北寒风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深渊正中央的残破祭坛上。

  祭坛呈八角之状。

  四角已彻底崩塌,化作齑粉。

  残存的四面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深奥又繁复。

  这些阵纹并非以灵力凿刻,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纹理般的奇特韵律。

  许多线条末端隐入虚空。

  即便如今阵法死寂,靠近时仍教人产生空间错乱之感。

  北寒风缓步上前,停在祭坛边缘。

  他探出两根手指,指腹在残存的槽纹上滑过。

  触手冰凉。

  非金非石。

  “虚空星络。”

  丹田气海中,青袍道婴睁开冷厉双眸,声音里透着凝重:“以虚冥石为基,引星辰轨迹入阵。这等手笔,绝非寻常阵法师所能布置。至少也是五阶,乃至六阶的阵道宗师,借天地鼎盛时的灵气方能成就。”

  “这是跨界传送阵。”北寒风淡淡接言。

  道婴冷哼一声:“你从萧鼎戒指里看到的那枚玉简,倒也并非全是虚言。‘吾族先祖携此宝参与旷世之战,重创坐化’。”

  “如今看来,当年那场浩劫中,萧家先祖多半是想借此阵逃脱,或是想凭此阵去往更高层的界域。可惜,他失败了。”

  北寒风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落在祭坛中央。

  那里有八个巴掌大小的深凹石槽,呈环形排列。

  “阵眼空了。”他蹲下身,仔细查探石槽内残留的痕迹,“启动这等跨界法阵,人界的极品灵石根本撑不住撕裂界壁的消耗。看这槽口的深浅与气息残留,当年用来催动法阵的,极有可能是灵界才有的仙晶石。”

  仙晶石。

  人界早已绝迹之物。

  北寒风站起身,大袖一拂,扫去祭坛上的万年浮灰。

  他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双手飞速结印。

  青金二色真元化作千百缕细光,顺着他指尖涌出,钻入祭坛残存的每一道阵纹中。

  拓印。

  法阵虽破,但这残缺的阵纹里,必定藏着空间节点的坐标。

  萧家空守宝山万年,却无人懂得高阶阵法师的拓印之术,只能任其在岁月里蒙尘。

  一炷香后。

  玉简表面亮起银白光晕。

  很快,光晕散去。

  北寒风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

  确认祭坛上残存的三成阵纹与空间节点全都复刻无误后,他才将玉简收入储物戒。

  那面残破的上品灵宝“九龙巡天鉴”可观灵界,这座残缺的阵法可跨界。

  两者结合,便是日后能跳出人界牢笼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北寒风未作停留。

  他身形化作一道青金二色长虹,逆着坠落的罡风,直冲深渊。

  苍龙岛上空,血气遮天。

  玄剑门剩余的筑基剑修正在清理战场。

  飞剑穿梭。

  偶尔带起一两声短促惨叫,随即便被海浪声吞没。

  十六名金丹长老各司其职,带人封锁萧家的灵药园、炼器坊和几处大型仓库。

  没有欢呼。

  这群从底层杀出来的筑基弟子都懂规矩。

  宗门长辈没有发话,谁也不敢私动战利品。

  深渊裂口青金二光一闪。

  北寒风自内飞出。

  “北师弟。”

  司徒正与李太华驾驭遁光上前。

  司徒正左手托着阵盘,面容仍带着大战后的亢奋。

  他冲北寒风点了点头,朗声笑道:“今日这一战,当真痛快!萧家主脉弟子已斩杀八成,负隅顽抗的金丹长老共十七人,全部诛灭。剩下的旁支子弟与数千家眷,皆已缴械,跪在后山寒水坪。”

  说罢,他收敛笑意,看向北寒风:“师弟,那些无灵根者与老弱之辈,你看该如何处置?”

  万年世家,开枝散叶。

  岛上活人不下数万。

  若尽数屠戮,有伤天和,传出去在东海也不好听。

  北寒风沉吟片刻,眼中寒意一闪:“修过萧家核心功法者,参与过萧家秘事者,掌过权柄者......搜魂问罪。确认没有秘库线索之后,斩。”

  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冷。

  司徒正脸色一正,点头应道:“这群人确实留不得。”

  “至于那些无灵根的凡俗子弟与家眷奴仆……”北寒风目光扫向后山方向,语气毫无波动,“封去他们关于萧家传承与修仙界的所有记忆。留下些凡俗口粮和银钱,派战舟送往东海极西的荒岛安置。此生不得踏足修仙界半步。”

  斩断道途,不留后患。

  既能绝了萧家的根,也保全了玄剑门的脸面。

  李太华拄着青木拐杖在一旁听得真切,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露出赞同之色:“师弟思虑周全,老身这就安排人去办。”

  说完她话锋一转,望向後山方向,“另外,萧家在苍龙岛的府库,我们已让人封死了。那地方阵法有些玄门,强破怕毁了里头的东西,还得劳烦师弟去看看。”

  北寒风点了点头,三人架起遁光往后山飞去。

  苍龙岛主峰之后,有一座形似伏龟的黑石矮山。

  此山不生半点草木,通体由东海罕见的玄黑岩浇筑而成。

  厚达十丈的断龙闸门紧紧闭合,闸门表面,游走着九条血色锁链,散发着刺鼻血腥味。

  这便是萧家万年积累的核心秘库。

  闸门前,一名浑身是血的萧家筑基执事,被两名玄剑门剑修死死按在地上。

  他头发散乱,面如死灰。

  见北寒风三人落下,当即疯狂挣扎叩头:“真君饶命!真君饶命啊!晚辈愿献上库门解阵之法,只求留一条活路!”

  北寒风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他踱步至断龙闸门前三尺,打量着那九条血色锁链。

  “血脉连心锁。”

  以萧家嫡系元婴的精血炼制的死禁。

  除了萧家历代家主,外人触之,锁链便会直接引爆整个石山,与库内宝物玉石俱焚。

  这等手段,对司徒正这些不懂阵法之人,确实棘手。

  若按常法处理,只能耗费百余年岁月,一点点磨去阵纹。

  “你,站起来。”北寒风背对那名萧家执事,淡声开口。

  那执事以为有了活路,慌忙挣脱压制,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真君有何吩咐!晚辈知道解阵的次序,只是晚辈没有嫡系精血......”

  话音未落。

  北寒风左手向后一探,五指成爪。

  掌心爆发出一股狂暴的吞吸之力。

  “啊——”

  那名筑基执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生生吸扯过去。

  头颅落入北寒风掌心。

  青金二色真元瞬间刺入对方天灵盖。

  搜魂术发动。

  执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双眼翻白,身躯剧烈抽搐。

  数息之后。

  北寒风手腕一抖,将这具失去生机的尸体丢在地上。

  “开门次序是对的。不过,确实少点东西。”

  北寒风翻手一抹储物戒。

  那截被青冥剑斩下的、属于靖海侯萧鼎的模糊残臂,出现在他手中。

  他指尖逼出一朵乾蓝冰焰。

  冰焰一卷,将残臂融化,直接提炼出一团蕴含萧鼎本源气机的浓郁精血。

  随后,他按照搜魂得来的手法,双手幻化出一片残影。

  那团精血被分成九份,打入石门上的九个阵法孔窍。

  “嗤——”

  血色锁链如同饮水般将精血吸纳,随后发出机括转动的脆响。

  十丈厚的断龙闸门,轰隆隆向上升起。

  沉闷厚重的灵气,夹杂着药香与金属特有的冷厉气息,扑面而来。

  北寒风掸了掸袖口,迈步走入石门。

  司徒正与李太华精神一振,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宝库分内外三层。

  外层极为宽广,足有百来亩大小。

  成千上万个玄铁大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北寒风神识一扫,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的全是灵石。

  上品、中品、下品皆有。

  粗略估计,不下四五十亿之数。

  角落的兵器架上,摆满了下品至极品的各色灵器、宝器。

  “这些,烦劳师姐师兄派人充入宗门内库。再拿出一部分,按此番军功赏赐下去。”

  北寒风脚步不停。

  “好。”司徒正眼底发亮,立刻点头,“我这就让人进来清点造册。”

  走过一条铺满寒玉的长廊,三人进入中层。

  这里的空间小了许多,只有数百个紫檀木打造的架子,每个架子上都设着独立的封灵阵法。

  “千年血参、四阶海魂晶、七绝毒骨……”

  李太华目光扫过那些架子上的玉盒,语气微变。

  这些东西,哪怕是对元婴修士而言,也是足以引发血案的稀世奇珍。

  另一边,还有整整两排装满各类四阶丹药的玉瓶。

  “灵药丹药分门别类,入药王堂。功法玉简拓印后入藏经阁。极品材料留下,我自有用处。”

  北寒风面色平静。

  他身怀诸多造化,这些外人眼中的至宝,在他看来也只是可用资源。

  他径直走向秘库最深处。

  那里只有一扇古朴的青铜双开小门。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阵纹,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古怪死气。

  司徒正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没有贸然靠近:“师弟,这便是萧家绝不示人的最底层了。这死气有些古怪。”

  北寒风点点头。

  他走上前,抬手按在青铜门上,用力一推。

  “嘎吱——”

  尘封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门缓缓开启。

  最底层并不宽广,只有一个百丈见方的石室。

  没有灵石。

  没有丹药。

  甚至没有哪怕一件法器。

  石室中央,静静伫立着一方巨大的黑曜石高台。

  高台四周,刻画着三十六道形如锁链的诡异符文,所有符文线条,最终都汇聚到高台正上方。

  那里,悬空悬浮着一口透明的冰棺。

  北寒风瞳孔微缩。

  这冰棺并非凡物。

  而是用深海万载玄冰魄整块掏空雕琢而成。

  仅仅这具棺材,其价值就抵得上一件极品防御宝器。

  但让他真正在意的,是棺材里的东西。

  不是灵材,也不是器物。

  而是一个人。

  一个——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