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煞海罡风呼啸,吹得海面黑浪翻卷。

  冥海窟废墟上。

  北寒风虚空而立,低头望着下方坍塌的砖石瓦砾。

  静立片刻,他大袖一挥。

  四十二杆暗青阵旗从四周岩壁拔地而起,化作道道青色流光没入袖口。

  “轰——”

  玄武光幕溃散。

  被挡在半里之外的漆黑海水失了阻隔,裹着万钧重压倒灌而下,将魔窟最后一点痕迹全部吞没。

  “走。”

  北寒风没有再看一眼,身形往上升起,飘落入半空的墨玉兽辇中。

  天鹤童子咬着牙,运起体内还未完全恢复的真元,飞向兽辇。

  他不敢入兽辇内,只恭敬的盘膝坐在车辕木上。

  “吼——”

  三头赤瞳金猊仰天低吼,四蹄踏出赤红妖火,拉着兽辇撞碎厚重煞雾,朝着东海一处疾驰而去。

  车厢内。

  北寒风盘膝坐在四阶兽皮榻上,屈指一弹。

  一道白光穿过珠帘,落在车辕上。

  天鹤童子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

  却是一枚浑圆饱满、散发着浓郁生机的四阶极品回元丹。

  “服下。”珠帘后传出北寒风平淡的声音,“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半路若死了,谁来给本座引路?”

  天鹤童子眼底血丝轻轻颤动。

  他堂堂元婴真君,百年来被当作活人血包,每日承受抽骨吸髓之痛,无半点停息之时。

  这枚四阶极品回元丹,对他这具干涸肉身而言,无异天降甘露,足以让他恢复一两成的元婴战力。

  “老奴叩谢主上恩典!”

  天鹤童子在踏板上连磕三个响头,一口吞下丹药。

  药力入腹,温热气流淌入枯萎的四肢百骸。

  他原本惨白的脸庞,慢慢恢复了几分血色。

  北寒风隔着珠帘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之前说,你修的是《枯荣长春诀》,故而是稚童之身?”

  天鹤童子不敢隐瞒,连忙转身答道:“回主上,此功法乃老奴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中所得。其理取自‘一枯一荣,生生不息’。每隔百年,老奴的肉身便会散去衰朽,返老还童一次。”

  “返老还童?”北寒风目光微动。

  “正是。”天鹤童子苦涩一笑,“只是这功法有个致命破绽,每次返老还童,都会迎来长达数年的虚弱期。”

  “百年前,老奴刚经历枯荣交替,修为十不存一。”

  “本想着去镇界渊边缘碰碰运气,寻一味续命灵药,谁知被那死气沾染,强行引下元婴雷劫。”

  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老奴九死一生熬过雷劫,本就虚弱的肉身彻底枯竭。那冥海老鬼便是趁此机会,将老奴暗算擒获。”

  北寒风淡淡道:“功法拿来,本座看看。”

  天鹤童子没有迟疑,双手结印,以一道真元凝成虚玉简,将识海内的功法记录其中。

  随后,他双手捧着黄色玉简,递进珠帘。

  北寒风接过玉简,神识一探。

  内里功法字迹古拙,确实是一门将木系真元演化到极致的法门。

  只是这功法剑走偏锋,靠强行剥夺自身生机,换取寿元延绵。

  与他所修的《青元道佛经》那等浩然正气、包罗万象的根本大法相比,落了不止一筹。

  不过,其“枯死生荣”的理念,对佛婴倒有几分触动。

  北寒风捏碎玉简,不再多言。

  他闭上双目,双手在身前结出修炼法印,开始调息。

  ......

  兽辇拖着暗金流光,在海面上空疾驰。

  三头赤瞳金猊足踏妖火,并辔齐驱。

  墨玉兽辇平稳悬于火云之上,珠帘垂落,隔绝外界一切探查气机。

  天鹤童子盘膝坐在兽辇前方的辕木上。

  他那七八岁孩童般的身躯,穿着一件灰色下人服饰,手中攥着两根驭兽金鞭。

  虽是元婴之境,却乖觉得如个凡俗马夫。

  此时的天鹤童子,丹田真元已恢复一成多。

  北寒风给他的那枚四阶极品灵丹,药力化开后,让他百年未曾充盈过的干瘪身躯,终于恢复了几分活人模样。

  他看了一眼身后垂下的珠帘,眼底敬畏更深。

  三日后。

  前方海域上空,迷雾渐渐散去。

  一片礁石林立、灵气稀薄的狭长岛屿,映入眼帘。

  “主上,前方那座形似弯弓的荒岛,便是落星岛。”

  天鹤童子转头,恭声禀报。

  兽辇内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无形神识向外荡开,转眼将整座落星岛笼罩在内。

  天鹤童子站起身,举目眺望。

  下一刻,他脸色猛地阴沉下来,小手攥紧了金鞭。

  落星岛中央那座矮峰上,竟有一层淡淡青光流转,隐隐形成了一座护岛阵法。

  而在那阵法核心处,正是他百年未归的隐秘洞府所在!

  “何方小贼,敢占老夫洞府!”

  天鹤童子眼底凶光浮现。

  他百年未归,洞府外围阵法因多年无人主持被发现,遭途经散修强行破阵占据,并不稀奇。

  可如今当着新主子的面回老巢,竟撞见别人鸠占鹊巢。

  这张老脸,算是丢干净了。

  “主上稍候,老奴这就去将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宰了。”天鹤童子请命道。

  “直接过去。”兽辇内,传出北寒风平淡的声音。

  天鹤童子不敢多言,手中金鞭一扬。

  “吼——”

  三头赤瞳金猊发出震天咆哮,拖着兽辇狠狠撞向那座矮峰。

  轰——

  暗金光芒撞在青色光幕上,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翻卷。

  那不过是三阶的护岛大阵,在三头金丹大圆满凶兽的肉身冲撞下,寸寸碎裂。

  阵法破碎的反噬之力横扫而过。

  下方矮峰上,几座新建楼阁当场崩塌,十余名炼气、筑基期修士惨叫着被震飞出去。

  “什么人!敢闯我青灵山驻地!”

  两道遁光从洞府深处冲天而起,悬在半空。

  来者是一男一女,皆是金丹中期修为。

  男的白衣玉带,面带怒容;女的徐娘半老,手持一柄赤红羽扇,满脸戒备。

  可当二人看清那三头脚踏妖火的赤瞳金猊,以及那辆散发沉重威压的墨玉兽辇时,刚升起的怒意瞬间僵住。

  “三……三阶顶峰凶兽!拉车?!”白衣男子双目圆睁,舌头直打结。

  他虽偏居荒岛,却不傻。

  能用这等凶兽拉车的存在,整个东海也数不出几位。

  再感受到兽辇内那如渊似海的恐怖气息,白衣男子双膝一软,直接在虚空中跪了下来。

  “晚辈青灵子,不知前辈驾临,多有冒犯,死罪!这洞府晚辈立刻拱手相让,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那美妇也是面无血色,慌忙收起法宝,跟着跪拜。

  天鹤童子冷笑一声,从辕木上站起。

  他虽形如稚童,但眼中透出的狠戾,却让那两名金丹修士浑身发寒。

  “抢了老夫的道场,毁了阵法禁制,一句拱手相让便想活命?”天鹤童子声音沙哑,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机。

  青灵子抬头看着这个只有稚童外貌却散发诡异气息的怪物,心胆俱裂:“前……前辈饶命!晚辈真的不知……”

  “吵。”

  兽辇珠帘后,传出一个字。

  字音未落,周遭虚空的温度骤降。

  一股沛然莫御的元婴威压直接压在青灵子与美妇身上。

  两人体内的真元瞬间停滞,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老奴明白。”天鹤童子深知主上不耐,哪还废话。

  他张口一吐,一道黑光激射而出,化作一柄漆黑短刃。

  短刃在空中一分为二,犹如两条毒蛇,洞穿了青灵子与美妇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

  也没有多余挣扎。

  两名金丹中期修士,连元婴威压余波都扛不住,当场气绝,尸身向海面坠落。

  下方那些低价修士见势不妙,竟还想催动阵旗传讯逃遁。

  天鹤童子大袖一挥,黑刃掠过,将这些人当场绞杀。

  清理干净这些杂鱼,他卷起两名金丹的金丹、储物袋和跌落法宝,以及那些低阶修士的储物袋,转身对兽辇躬身:“主上,都处理干净了。”

  “带路。”

  金猊收起妖火,拉着兽辇稳稳降落在矮峰石台上。

  北寒风撩开珠帘,缓步踏出。

  一袭青衫,白发如雪,面容平静。

  他目光扫过那已被破开的洞府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洞府内部颇为宽敞。

  外围几间石室已经被青灵子改造过,留有俗气脂粉味与丹药残渣。

  天鹤童子满脸嫌弃,快步越过这些石室,领着北寒风来到洞府最深处的一面青色石壁前。

  “主上,这石壁后便是老奴真正的密室。那青灵子二人修为低微,根本没发现这道以‘枯木逢春阵’掩盖的暗门。”

  天鹤童子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在石壁一处凹槽中。

  随后,他双手连结数道法印。

  “轧轧轧——”

  石壁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间不到三丈见方的石室。

  室内布置极简。

  只有一个石蒲团,以及墙角一个多宝架。

  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几件中下品宝器,以及十几个玉简。

  最醒目的,是架子正中央放着的一个黑色玉盒。

  玉盒表面沾满海泥,气机内敛。

  北寒风神识扫过,那些宝器并未引起他的兴趣。

  他抬手一招。

  黑色玉盒凭空飞入掌心。

  天鹤童子立在一旁,恭敬解释道:“主上,这便是当年老奴在那具古修士骸骨上得来的遗物。里头放着另外半块仙遗残玉,以及那枚记载镇界渊底细的玉简。”

  北寒风拂去盒上海泥。

  这玉盒材质特殊,能隔绝神识查探。

  难怪青灵子占了洞府这么久,也未能发觉异样。

  啪嗒。

  盒盖——

  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