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王庭金帐。
撇脚可汗撑着软榻的手臂，一下子僵住。
旁边矮几上的金制葡萄盘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饱满的果实滚得到处都是。
“你说什么？”他直起身，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二十万大军……你再说一遍！”
地上，传令官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可汗……是真的……明军用的是天火！从山上打下来的火球，一颗就能炸平一大片地方！”
“我们的铁浮屠、重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烧成了黑炭！”
“统帅的战车，连个轮子都没剩下……”
撇脚可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传令官的衣领：“你撒谎！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传令官的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声音带着哭腔：“可汗……沙哈鲁有明军撑腰……他们的火器，挡不住……人再多也没用……那些火球从天上掉下来，人就没了……就没了啊！”
撇脚可汗的手无力地松开。
传令官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软榻，那张养尊处优的脸，血色褪尽。
二十万，那是王庭压上血本的全部精锐，就这么没了。
殿外，几名听到动静的王庭重臣匆匆赶来。
“可汗，发生何事？”大祭司拄着盘蛇金杖，脚步急促。
当他看到地上一动不动的传令官和可汗那张死人脸时，心直往下沉。
“费尔干纳……败了？”
撇脚可汗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毯上被踩烂的葡萄。
大祭司手里的金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汗……那现在……”一个年轻的千户长刚要开口。
“闭嘴！”
撇脚可汗突然站了起来，抓起案桌上的一尊金如意，狠狠砸在传令官的头上。
“啪！”
如意断成两截。传令官的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喷了出来。
“败军之将！你还有脸回来！”撇脚可汗指着地上抽搐的传令官嘶吼：“二十万大！军！老子把国库都掏空了！就给老子带回这么个消息？”
“明军有多少人？”
“三……三万……”传令官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撇脚可汗的动作停住了。
三万，打败了二十万。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吓得不敢出声的重臣。
“大明的兵，什么时候会用魔法了？”
大祭司弯腰捡起金杖：“可汗……老臣听说，大明人一直在建一种叫‘工坊’的东西……现在看来，他们的工坊，是专门用来杀人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撇脚可汗扯开嗓子，对着殿外喊：“来人！去把沙哈鲁那两个孽种给老子拖出来！”
大祭司脸色变了：“可汗，您……”
“他勾结明狗，害我二十万儿郎！老子就先宰了他的种！”撇脚可汗的眼球里全是血丝。
很快，两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小男孩被侍卫拖了进来，大的不过十岁，小的只有七八岁。
“可汗爷爷……”大一点的那个哭着问。
撇脚可汗走过去，一脚将他踹倒：“你爹背叛王庭，就是你们最大的错！”
他指着殿外：“把他们吊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者的下场！”
两个孩子被拖了出去，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撇脚可汗重新坐下，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传令，撒马尔罕全城戒严，封死城门。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征召，发兵器，上城墙。”
一个文官哆嗦着说：“可汗，这样……会激起民变的……”
“民变？”撇脚可汗笑了:“明军打过来，他们连命都没了，还管什么民变？告诉他们，守住城，每家赏金百两。守不住，全城陪葬！”
他转向大祭司：“还有，派人去西边，找奥斯曼帝国的苏丹。”
大祭司的脸色彻底变了：“可汗！那是我们的死敌！”
“现在，大明才是死敌！”撇脚可汗吼道:“告诉苏丹，只要他肯出兵，我愿意割让西部三座城，每年再送他十万两黄金！”
他看着地上被踩烂的葡萄，慢慢弯腰，捡起一颗，在手心用力捏碎，紫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
“沙哈鲁……明狗……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上你们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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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锡尔城，临时都督行辕。
大厅里，巴塔尔被两个亲兵架着，跪在地上。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失血过多的脸白得像纸。
他面前，魏国公徐辉祖正背着手，听着手下汇报。
“国公爷，”一个工部官员激动地搓着手：“这片地底下全是好煤！火旺，好烧！挖出来就能炼钢！保守估计，够咱们大明用一百年！”
旁边，户部官员抱着一本厚账册，笑得合不拢嘴：“国公爷，金银珠宝，装了三百大车！粮食够十万人吃一年！牛羊漫山遍野，数都数不清！”
徐辉祖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巴塔尔。
巴塔尔挣脱亲兵，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魏国公……我家大都督让小人来问，那两位公子……还安好吗？”
徐辉祖踱步到他面前。
“活着。”
巴塔尔的身体一松。
“谢国公爷！谢国公爷！”
“别急着谢。”徐辉祖的声音像一块冰：“人是活着，但被撇脚可汗吊在撒马尔罕的城墙上。”
巴塔尔的脸部肌肉猛地抽搐：“什么？”
“你回去告诉沙哈鲁，”徐辉祖俯视着他：“他那两个儿子，现在每天被人扔石头，吐唾沫，连口水都喝不上。”
巴塔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徐辉祖对旁边户部的官员抬了抬下巴。
“这些战利品，分一半给沙哈鲁。告诉他，这是大明赏他的军费。”
户部官员一愣，但不敢多问，躬身应是。
徐辉祖的目光再次回到巴塔尔身上。
“想救你家公子，就带着这些金银，拿着我大明的兵器，去攻城。”
“撒马尔罕城破之日，就是他儿子解脱之时。”
“国公爷……”巴塔尔绝望地开口：“大都督手里只有十一万人，其中七万还是刚收编的降兵……”
“那是他的事。”徐辉祖打断了他：“七天，我只给他七天。”
“七天之内，他必须兵临撒马尔罕城下。”
“否则……”
徐辉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沉重。
巴塔尔感到一阵钻心的冷。
他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被架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大厅。
副将走上前，压低声音：“国公爷，沙哈鲁这十一万人，能打下撒马尔罕？”
“打不打得下，不重要。”徐辉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撒马尔罕的小旗上：“重要的是，让他们两边都流血。”
“血流干了，这片地，才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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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锡尔城三十里外的临时营地。
沙哈鲁站在中军大帐内，死死盯着地上的地图。
巴塔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大都督！”
沙哈鲁扶住他：“怎么样？我儿子……”
“公子还活着！”巴塔尔脸上又是喜又是悲：“被吊在撒马尔罕的城墙上！徐辉祖说，让您七天之内兵临城下！”
沙哈鲁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还说……”巴塔尔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大明……分了一半的战利品给我们，作为军资……”
沙哈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清单，又看了看巴塔尔那张写满屈辱和绝望的脸。
一半是金山银海，一半是儿子的命。
沙哈鲁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他猛地止住笑，一把将清单攥成一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传令！”他对着帐外嘶吼：“全军拔营！目标，撒马尔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