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脚可汗整个人压在木栏杆上,木料被压出咯吱的响声。

  右手抬起,指着东边那片已经被夜色吃干净的林子,他的声音扁平又沙哑:“追……给老子追上去……”

  脸色憋成了猪肝,眼角的肉止不住的抽动。

  大祭司抖着扯住可汗的衣袖:“可汗,别追了……咱们的人从天亮杀到现在,站着都得靠墙,再追下去,能动的也得趴下……”

  撇脚可汗扭过头,死盯着大祭司,眼珠子里爬满血丝:“哈桑呢?奥斯曼十万大军停在西边高地,他到底在等什么!”

  干瘦的手指指向西边,大祭司开口:“他们动了,可汗,您看~”

  西边山坡上,奥斯曼帝国的星月旗一面挨着一面往下移。

  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密,闷闷的压在平原上。

  哈桑骑在战马上,看着下面那些零零散散的火把,他扫了一眼平原上横七竖八的王庭士兵。

  “盟友?”

  刀插回鞘里,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撇脚那老东西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谈什么盟友,这块地,苏丹盯了多久,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副官在旁边说:“大人,撇脚可汗那边……”

  “少废话。”哈桑抬手一挥,“全军压下去,把这片平原拿下来。”

  十万奥斯曼精锐骑兵开始加速。

  东边黑沉沉的山头上,一颗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

  半空中炸开,猩红的光把整片平原照的通亮,刺眼。

  哈桑猛的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往后蹿了两步。

  东边山脊上,火把一盏挨着一盏点起来,从左到右连成一条线,紧接着,上百根粗大的黑铁炮管从黑暗里慢慢探出,炮口压低,全部对着平原,火光打下来,密密麻麻的明军方阵安静站在那,一声也不出。

  哈桑把视线从炮口移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握刀柄的手心是湿的。

  他抬头,声音压的很低:“大明,这帮东西,从头到尾就蹲在那等老子下场。”

  副官策马靠过来,压着嗓子喊:“大人!他们就三万人!咱们十万铁骑只要冲到近前,那些炮管就废了!”

  哈桑没吭声,盯着那些炮口看了几息。

  他心里其实不确定,那么多黑洞洞的管子对着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疑兵。

  但十万骑兵已经压下来一半了,往回撤比往前冲更难看。

  他扭头下令:“前锋全速冲锋,左右两翼包抄,在他们开炮前贴上去!”

  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押上去了。

  高地上,李景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徐辉祖面前,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喘着粗气:“魏国公,路上耽搁了,重炮总算运上来了。”

  徐辉祖看着山下那片滚来的骑兵潮,没有回头:“来的时间刚刚好,李副总兵,带你的人去守左翼。”

  李景隆抱拳,转身就走。

  徐辉祖回头看炮兵校尉:“十门重炮,十发连射,目标,奥斯曼前锋。”

  炮兵校尉挥动令旗:“装弹!”

  士兵拉开炮闩,铜壳炮弹推进去,扣死。

  “放!”

  “轰~!”

  炮声把夜空砸出一个洞,十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奥斯曼前锋阵正中炸开,气浪把泥土、碎石和人马一起掀上半空,随后重重砸下来,落地的东西已经不成形了。

  哈桑的战马受惊,嘶叫着往后蹿了两步,他死死勒住缰绳。

  抬头再看~前锋阵列正中央炸出一个巨大的黑坑,至少三百骑连人带马没了,只剩一圈往外翻的焦土和散落的东西。

  “冲上去!别停!”

  哈桑抽出弯刀高举,带着中军继续压,他赌的就是冲到近前,火炮就废了。

  战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明军阵列纹丝不动。

  三排士兵端着后膛枪,枪口对准冲过来的骑兵,静静等着。

  “开火!”

  枪声炸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翻,后面的踩着同伴继续往前冲,然后同样倒下去,再后面的又踩上来,又倒下去。

  整个过程里,明军没有后退一步。

  哈桑在弹雨里策马狂奔,身边不断有人落马,他往左看,右翼的骑兵薄了一大截,往右看,左翼的骑兵已经散形。

  地上躺满了人马,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算错了。

  冲到近前~他们根本冲不到近前。

  不是炮不够用,是人先填完了。

  十万铁骑压到明军阵前不到百步,至少五万人倒在这片血泥里,连明军阵线的边都没摸到。

  这不是打仗。

  这是填坑。

  沙哈鲁抱着两个儿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平原被火光照亮。

  那些骑兵还在冲,还在倒,像被割了又割的麦子,割完一茬还有一茬,直到彻底割干净。

  撇脚可汗站在木台上,眼睁睁看着奥斯曼的骑兵一批批栽下去,慢慢坐回椅子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来:“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撤!快撤!”

  哈桑把嗓子喊劈了,拨转马头,头也不回的往西狂奔。

  奥斯曼残兵见主帅跑了,刀扔了,辎重扔了,营帐不要了,发了疯似的跟着往西逃,战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路只知道跑。

  天亮了。

  李景隆走到徐辉祖身边:“魏国公,奥斯曼人退了,撇脚可汗带人缩回撒马尔罕了。”

  徐辉祖看着满地的狼藉,没什么表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关中的移民到哪了?”

  李景隆咧嘴笑了:“第一批三万人已经过了镇西城,最迟明天就能到费尔干纳盆地,后面还有二十万人,这会儿正在路上排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徐辉祖抬手指向远处的草场:“让移民开始分地,该种麦子种麦子,该养牛羊养牛羊,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就是大明的庄稼地。”

  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过来:“太孙殿下在金陵发来的加急文书。”

  徐辉祖接过展开,上面是朱雄英亲笔,字迹苍劲。

  “太孙殿下说了,西进的铁路必须在明年开春前修到锡尔城。”

  徐辉祖把折子收进怀里:“工部的人手够吗?”

  李景隆笑:“够,怎么不够,这次来的二十三万移民里,有一半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听说是给太孙殿下修铁路,个个都抢着干。”

  徐辉祖看着远处的山峦没说话,停了片刻才开口:“沙哈鲁那边有消息吗?”

  “带着两个儿子进了东边的林子,斥候远远跟着,没敢逼太紧。”李景隆顿了顿:

  “他手底下的残兵散了,有的投降,有的跑回草原,成不了气候,就是不知道这老小子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徐辉祖冷哼了一声:“他要是聪明,就该带着儿子回撒马尔罕,去跟撇脚可汗把那笔旧账算清楚。”

  他转身,对副将下令:“全军就地整顿,战利品全收拢,特别是奥斯曼人丢下的战马,一匹都别漏。”

  副将抱拳应声。

  李景隆看着忙碌的士兵,低声说:“魏国公,这二十三万人要是全安顿下来,新疆这块地,可就真的姓朱了。”

  徐辉祖瞥了他一眼:“不姓朱,难道姓哈桑?”

  李景隆哈哈大笑:“对对对,大明的地,自然是姓朱。”

  他抬头看了看东边,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平原上,把那些弹坑和焦土也照的亮堂。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城。”

  徐辉祖翻身上马:“走。”

  大军开始开拔,重炮在牛马的拖拉下缓缓向东移动,碾过血泥,碾过弹坑,往前走。

  平原上,只剩满地的废墟和还没散尽的硝烟。

  ……

  撒马尔罕城内。

  撇脚可汗坐在王座上,背佝偻着,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一大片。

  大祭司拄着金杖,站在下面,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