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叽!”

  骨哨发出尖鸣,越过断崖,钻进雪谷。

  大内义弘捂住左耳。

  耳膜疼得厉害,半边脑袋跟着发麻。

  他的残腿卡在两块冻石中间,身后只剩三十多个还能握刀的倭人。

  朴太成从另一侧赶到。

  他手中的铁斧挂着血块,斧口早已卷刃。

  金大顺带着七十多个高丽兵,堵住崖口。

  三拨人隔着十几步,围住博尔忽。

  后背抵住悬崖,博尔忽又把骨哨塞进嘴里。

  尖鸣传出第二遍。

  朴太成抬起铁斧,拦住准备往前冲的高丽兵。

  “站住。”

  “这长毛怪都走到死路了,还敢叫人。”

  “崖底下有东西。”

  大内义弘吐掉口中的血。

  “朴太成,怕了?”

  朴太成偏头瞧他。

  “你急着抢头功,你去。”

  “老子就在后头等着。”

  “等你让他打死,我把你们两颗脑袋,一块送给明军。”

  大内义弘拿破刀撑住身体,哑声笑了两下。

  “高丽人还是这副德行。”

  “冲锋时找不见人,领赏时倒跑得快。”

  朴太成把斧刃架上肩膀。

  “你们倭人能强到哪去?”

  “给大明卖命,还得抢着排头一个。”

  两边互相瞪着,谁也没靠近博尔忽。

  一路追到这里,两支队伍全吃够了苦头。

  能活着走到断崖的,脑袋多少都开了点窍。

  博尔忽取下骨哨,独眼盯住两人。

  “争吧,慢慢争。”

  “黑水神的孩子爬上来,你们全得进肚子。”

  大内义弘拔出插在雪里的刀。

  “老子连黄头室韦都敢啃。”

  “你喊来的玩意儿,还能多长两颗脑袋?”

  博尔忽咬住骨哨。

  “乌拉部。”

  三个字出口,断崖下传来抓挠石壁的动静。

  碎石滚进谷底。

  一只长满灰毛的手,搭上崖边。

  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弯曲的黄指甲扣进石缝。

  手掌往下一压。

  一颗脑袋探出崖边。

  额骨还留着人的轮廓,鼻口向前凸出,两只耳朵长在头顶两侧,灰毛从脖子盖到后背。

  它翻上断崖,四肢着地。

  长嘴一开一合,热气扑在雪上。

  牙缝里还挂着半截肉筋。

  后方的倭人退了两步。

  一个年轻足轻松开了手掌,木枪磕上石面。

  “狗……”

  “长着人手的狗……”

  “闭上你的臭嘴!”

  大内义弘反手挥出刀面,抽在足轻脸上。

  足轻摔进雪中,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

  “你再退半步,老子拿你喂它!”

  崖边又伸出六七只灰手。

  石块接连滚下。

  第二头狗人翻了上来。

  第三头跟在后面。

  有的狗人披着破兽皮,腰间还挂着人骨。

  每头狗人的脖子上都套着皮绳,绳子末端串着发黑的牙齿。

  崖壁有三处可供落爪。

  一头爬上来,后面便跟着两三头。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断崖四周已经聚了上百头狗人。

  它们沿着岩壁散开,把通往林子的出口堵死。

  金大顺抹了把鼻子。

  手背蹭下一层汗。

  “将军。”

  “退路让它们封了。”

  “咱们还剩七十多人。”

  “倭人那边,连咱们一半都凑不齐。”

  朴太成握斧的手发滑。

  他把掌心贴在衣摆上擦干,重新扣紧斧柄。

  “怕死吗?”

  金大顺把断木棍横在胸前。

  “怕。”

  “可空手回去,我更难受。”

  “兄弟们死了一路,连张大明文书都没捞着。”

  “我没脸见他们家里人。”

  朴太成用斧背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就别数人头了。”

  “盯好你前头那张长嘴。”

  狗人群朝两边散开。

  崖壁下传来铁器刮擦石面的尖利声响。

  一根黑铁钩搭住崖沿。

  铁链绷直。

  一头体形远超同类的狗人,顺着崖壁攀了上来。

  它上身披着拼接熊皮,胸前垂着十几块人类下颌骨,右手握着带链铁钩,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它站直身体,比博尔忽还高半尺。

  周围的狗人纷纷伏下身子,给它让出路来。

  看到来者,博尔忽双膝砸进碎冰。

  “乌拉王!”

  “我是黄头室韦的博尔忽!”

  “二十年前,我父亲给乌拉部送过三百张鹿皮!”

  博尔忽双手托起骨哨。

  “这是乌拉老王留下的信物。”

  “南边人闯进黑水神的地盘,杀了室韦几千名勇士。”

  “求乌拉王吃了他们!”

  乌拉王低下脑袋。

  鼻孔贴近博尔忽头顶,嗅了几下。

  铁钩拖过地面,刮下一片石屑。

  博尔忽把骨哨举得更高。

  “乌拉王,吃那些矮子!”

  “他们后头还有二十万人。”

  “吃了他们,乌拉部能熬过这个冬天!”

  乌拉王伸出缺指的左手,拿走骨哨。

  它翻看两下,把骨哨塞进口中。

  犬齿咬合。

  骨哨碎成数截。

  骨渣顺着牙缝,掉进雪中。

  博尔忽仰着头,独眼盯住那些碎片。

  “这是老王留下的信——”

  铁钩贯穿了他的左肩。

  钩尖从后背探出。

  博尔忽痛声大叫,双手抱紧铁链。

  乌拉王提动铁链。

  博尔忽双脚离地,肩头的伤口被铁钩撑开,血顺着熊皮往下流。

  “我是盟友!”

  “室韦人给你们送过肉!”

  乌拉王张开长嘴。

  “肉。”

  它竟会说人话。

  发音生硬,意思却很明白。

  铁链被它甩了出去。

  博尔忽撞上岩壁,后脑磕出一个血坑。

  乌拉王把他拖到脚边,低头咬住他的肩膀。

  熊皮被牙齿扯开。

  一块血肉进了乌拉王口中。

  博尔忽抡起右拳,砸中乌拉王侧脸。

  这一拳,足够砸断寻常人的脖子。

  乌拉王只是偏了偏脑袋,脚掌仍踩着他的胸口。

  旁边几头狗人扑上来,各自咬住博尔忽的双腿。

  “滚开!”

  “老子是黄头室韦之王!”

  狗人埋头啃食。

  牙齿磨过骨头,听得人牙根发酸。

  大内义弘站在十几步外,手中残刀垂向地面。

  明军行刑,他见过。

  倭国武士切腹,他也见过。

  九州矿场闹饥荒那年,饿急的人还曾为一具尸体拼过命。

  乌拉部做事省心多了。

  旧盟也好,信物也罢,头领的身份摆在它们面前,还抵不过一口热肉。

  朴太成朝大内义弘那边挪了两步。

  “大内。”

  “博尔忽的脑袋,咱们晚点再争。”

  大内义弘转过头。

  “想联手?”

  “活着出去再说。”

  “出去了,军功各凭本事。”

  朴太成用斧头点向西侧石壁。

  “高丽人守西边,你的人守东边。”

  “中间空出十步。”

  “谁敢把怪物往对面阵里放,到了明军跟前,就把脑袋留下。”

  大内义弘从雪中拔刀。

  “各守一面。”

  “谁往后退,博尔忽就归另一边。”

  “成。”

  朴太成看向树下的百地丹波。

  “忍者分我一半。”

  “不借。”

  大内义弘回得干脆。

  “百地丹波他们,是大内家仅剩的技术家底。”

  “你想用人,自己去高丽兵里挑。”

  朴太成啐出一口血痰。

  “命都快扔在这了,你还护着家底?”

  “正因为命快没了,家底才得护住。”

  大内义弘举起残刀。

  “倭人听令!”

  “十人一组,背贴石壁!”

  “忍者全上树,盯住它们的耳根和后颈!”

  朴太成抡起铁斧。

  “高丽兵,收拢!”

  “长枪顶在前头,伤兵补到第二排!”

  “前头倒下一个,后头就踩着他的位置补上!”

  乌拉王已经吃掉博尔忽肩头的一大块肉。

  它抬起脑袋,举起铁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叫。

  四周的狗人压低身体。

  前爪刨开积雪。

  大内义弘鼻翼动了两下。

  狗人的骚味混进血腥气,已经扑到了跟前。

  “来了。”

  冲在最前方的狗人,直奔倭人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