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Cheng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坐了很久。
林征挂了电话之后，看向蒋Xian云。
“土肥原的部队现在推到哪儿了？”
“兰封突围后，第十四师团沿平汉线向南推进。目前先头部队到达了许昌以北约六十里的位置。”
“推进速度呢？”
“每天十到十五里。不快。兰封一战消耗了不少弹药和车辆，后勤补给还没跟上。预计三到五天内会有一次补给停顿。”
林征的眼睛眯了一下。
每天十到十五里。
后勤没跟上。
三到五天内会停。
也就是说，日军沿平汉线南下的威胁是真实的，但远没有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凯Shen有时间。
有时间调兵，有时间布防，有时间组织一场像样的阻击战。
但他没有选那条路。
他选了最极端的那一条。
因为调兵需要能打的部队。
他的嫡系在兰封刚丢了人。
杂牌军不听他的调遣。
先锋军他开不了口求。
所以他选了黄河。
黄河不需要听谁的命令。
水往低处流，不看谁的脸色。
林征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他回到了桌前坐下。
看了一眼桌角那张折好的数据纸。
六百万。
“蒋Xian云。”
“在。”
“准备一份电报。发给武汉。走正式军事通讯渠道。”
蒋Xian云拿起了笔。
“内容我说，你记。”
....
武汉。
凯Shen在官邸召开了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与会的有军令部正副部长、参谋总长、几个战区的参谋长代表，以及陈Cheng。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日军沿平汉线南下，怎么挡。
凯Shen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让军令部第一厅的厅长做了情况汇报。
汇报的结论很简单。
兰封打完之后，中央军在豫东方向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见底了。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虽然推进不快，但后面还跟着另外两个旅团。
如果这三支部队合在一起沿平汉线全力南下，武汉外围没有足够的兵力在正面拦住他们。
汇报完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凯Shen开口了。
“军令部拟了一个方案。花园口。以水代兵。”
他说得很简短。
“日军沿平汉线南下，现有兵力不足以正面抵挡。以水代兵，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时间的唯一方案。”
在座的将领大多数没有说话。
有两个人提了反对意见。
一个说洪水走向不可控。
另一个说下游灾害规模难以估量。
都是技术层面的话。
凯Shen听完，回了一句。
“打不过鬼子，难道等他们打到武汉？”
没有人接话了。
因为这句话是实话。
兰封已经证明了，中央军的精锐围不住土肥原一个师团。
打不过，要么跑，要么想别的办法。
花园口就是“别的办法”。
在场没有人能反驳这个逻辑。
反驳的前提是——得有人能打赢土肥原。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敢拍这个胸脯。
凯Shen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更多的反对意见。
“散会。军令部继续推进准备工作。我明天签令。”
会议结束了。
将领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陈Cheng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别人慢了半拍。
他什么都没说。
会议结束后两个小时。
凯Shen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封电报。
侍从室的通讯官送进来的。
电报走的是正式军事通讯渠道，发报单位写得清清楚楚——先锋军前敌指挥部。
凯Shen拆开电报纸。
内容不长。
“先锋军愿承担阻击日军沿平汉线南下之全部军事责任。
具体作战方案已制定完毕，可于七日内遏制日军攻势。
恳请中央取消花园口掘堤计划。
黄河大堤关乎豫皖苏三省六百余万百姓身家性命，一旦掘开，覆水难收。
先锋军有能力、有信心在正面战场解决此问题。不需以水代兵。”
电报的最后一行，是林征的原话。
“你打不了的鬼子，我来打，花园口不许动。”
凯Shen看完电报，脸色变了好几遍。
。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这封电报把他逼到了死角。
如果他坚持掘堤——全国都会知道，是他凯Shen宁可淹死六百万老百姓，也不肯让林征出手。
如果他接受林征的提议——等于把平汉线的军事主导权拱手让出去了。
林征打赢了，功劳是林征的。
林征万一打不赢，他更被动——你否了花园口又没挡住鬼子，武汉怎么办？
两条路都是输。
区别只在于输多少。
凯Shen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另外两样东西也到了他的桌上。
第一样是陈Cheng。
“校长，花园口的消息，外国记者已经在打听了。
路透社的驻华记者今天上午去了军政部新闻处，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花园口附近有没有工兵调动，另一个是黄河大堤的结构能不能承受爆破。”
陈Cheng没有说这些记者的消息从哪来的。
但凯Shen听懂了。
是林征放出去的。
又是林征。
陈Cheng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
他转身退了出去。
第二样是三份照会。
英国、美国、法国三国驻华使馆在同一天分别向外交部递交了措辞相似的外交照会。
英国的最客气——“贵国政府如采取任何可能导致大规模平民伤亡的军事行动，将严重影响国际社会对贵国抗战事业的同情与支持。”
美国的最直白——“美国政府对任何涉及大规模破坏民生基础设施的军事行动表示严重关切。”
法国的最短——“法兰西共和国对此表示关注。”
三份照会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句——你敢炸黄河大堤，援助就别想了。
凯Shen把三份照会摞在一起，压在了林征的电报上面。
桌上四张纸。
每一张都在逼他。
他又坐了很久。
第二天。
凯Shen没有签署花园口的正式命令。
第三天。
军令部收到了一道手令——撤回工兵第八团的预备命令，花园口方向所有准备工作即刻停止。
花园口没有被掘开。
黄河大堤保住了。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外国通讯社的报道在三天内登上了伦敦、纽约、巴黎的报纸。
措辞很克制，但内容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