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忙起来了。

  青壮年分成几队,一队去山口放哨,一队去北边探路,一队留下来挖陷阱、设绊马索。

  李衍带着人满山转,找合适的地方挖陷阱。

  山口那条必经之路,挖了几个深坑,上面盖上树枝、草皮,人走上去看不出来,但马踩上去肯定掉下去。

  路边树林里,设了几道绊马索。

  绳子用藤条编的,结实得很,一头绑在树上,一头埋进草丛里,胡人骑马过来,肯定被绊倒。

  还做了几十张弓,几百支箭,弓是用山上的硬木做的,虽然不如军弓劲大,但射个几十步没问题,箭头是削尖的硬木,烤过火,硬得像铁。

  李衍教他们射箭。

  “拉满弓,瞄准,松手。”

  张大牛一箭射出去,钉在二十步外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

  “中了!”他高兴得直跳。

  李衍点头:“不错,继续练。”

  男人们每天练箭,女人们也没闲着。

  王三嫂带着人磨粟米、晒肉干、准备干粮。

  万一真的要躲进深山,这些东西能救命。

  李念也跟着忙,她带着几个孩子采草药、晒干、磨粉,万一有人受伤,有药就能救。

  刘望跑来找李衍:“李爷爷,俺也要学射箭!”

  李衍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瘦高个,眼睛亮,满脸都是热切。

  “你还小。”

  “俺不小了!俺能打仗!”

  李衍想了想:“行,跟张大牛学,但不准上战场,只准练。”

  刘望高兴地跑了。

  李念在旁边撇嘴:“就知道打仗。”

  李衍摸摸她的头:“各人有各人的路,他学打仗,你学救人,都是好事。”

  李念点点头,又跑去采药了。

  探路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胡人确实打过来了,离伏牛山只有三百多里,一路上烧杀抢掠,好几个县城都被屠了,逃难的人到处都是,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山里躲。

  “他们还会往南打吗?”李衍问。

  探路的人摇头:“不知道,但听说他们在那边抢够了,可能要回北边过冬。”

  李衍沉默。

  三百多里,骑兵三四天就能到,就算不回北边,往这边来,也就几天的事。

  “继续探。”他说:“隔两天去一次,看他们到哪儿了。”

  探路的人走了。

  李衍站在山口,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他转身走回村里。

  王三迎上来:“李郎中,咋样?”

  “还有时间。”李衍说:“让大家继续准备,该挖的陷阱挖好,该练的箭继续练,万一真的来了,咱们不能慌。”

  王三点头:“俺明白。”

  李衍看看四周。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安静,祥和,地里还有人在干活,孩子们还在溪边玩水,炊烟袅袅升起。

  但气氛变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探路的人带回消息,胡人回北边了。

  “走了?”李衍问。

  “走了。”探路的人喘着气:“俺亲眼看见他们拔营,往北走了,一路上抓了很多百姓,抢了很多粮,但没往这边来。”

  李衍长出一口气。

  走了就好。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李衍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胡人每年都会来,今年走了,明年还会来,后年还会来,大后年还会来。

  只要天下还在乱,他们就永远不得安宁。

  那天晚上,李衍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头上。

  他不冷。

  三百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百年前封印天门的时候,想起云中君临死前的话,想起自己在那场爆炸中被抛到这个时代。

  为什么会是他?

  为什么让他永生?

  他不知道。

  但既然活着,就得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走下山坡。

  村里,灯火点点,炊烟袅袅。

  有人在唱歌,声音隐约传来。

  是王三嫂,带着几个妇女在唱。唱的是逃难那年学会的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但听着让人心安。

  “过了这山哎,过了那河,

  翻山越岭哎,找活路。

  不怕风来哎,不怕雪,

  只要活着哎,就有盼头……”

  李衍站在村口,听着这歌声。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没有融化。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但此刻,听着这歌声,看着这些灯火,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雪还在下。

  李衍站在村口,听着那歌声,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王三嫂的歌停了,换成了别的声音。

  孩子的笑,大人的喊,锅碗瓢盆的碰撞,木门吱呀的开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山谷里最平常的夜晚。

  李衍转身,往自己那间木屋走去。

  木屋在村子东头,不大,但够住。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个药架子,几把凳子。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

  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细细的,火苗小小的,晃得满屋都是影子。

  他推门进去,点上灯,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他自己写的《医方集解》。

  这些年在山谷里,没事的时候就写几页,积少成多,已经写了一大本。

  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看不进去。

  胡人退回去了,这是好事。

  但能退多久?明年会不会再来?后年呢?大后年呢?

  他不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窸窸窣窣的,落在茅草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上。

  偶尔有风刮过来,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睡不着。

  三百多年了,他睡过很多地方。

  洛阳的皇宫,襄阳的医馆,昆仑的天宫,逃难的山洞。

  每一个地方都不一样,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声音。

  现在这个山谷,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近了,在他门口停下。

  “李郎中?”

  是王三的声音。

  李衍坐起来:“三哥?”

  “俺睡不着,寻思你也没睡,来跟你说说话。”

  李衍披上衣服,打开门。王三站在门口,头上肩上全是雪,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