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赵家屯那边一声不吭,连个屁都没放。

  他不信邪,又找了个由头,直接安排人在饮马河上下了禁令,断了赵家屯的捕鱼活路。

  他想着,赵家屯的人没了这条河上的生计,眼看日子过不下去,迟早得来找他低头。

  那时候,饮马河的捕鱼权,什么时候能放开,放给谁,放多少,就是他孙启明说了算了。

  没想到,赵家屯的人还真就听了。

  说不让捕,真的就一根鱼竿都不往河里伸了。

  连佟贵派出去的人盯了整整七天,都没在河上见到赵家屯半个人。

  这帮人,骨头还真是够硬的!

  孙启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

  佟贵察言观色惯了,一见领导的面色不对,连忙赔着笑脸凑上前,

  语气比刚才更谄了三分:“领导,您也别为这帮泥腿子生气。

  那个穷旮旯里的屯子,能有多大点本事?

  没了河里的鱼,他们那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

  撑不了多久就得乖乖来求您。到时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孙启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佟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领导,要不要我再派两个人,去赵家屯附近多转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孙启明放下茶缸,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平静了下来,

  “不用盯着了。你去准备准备,今天跟我亲自往赵家屯走一趟。”

  同天上午,赵家屯那边是一片热火朝天。

  天刚亮透,老支书赵友山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后头跟着一长串劳力,有的挑粪肥,有的扛犁耙,有的挎着一袋袋种子。

  屯子外头那片地里,人头攒动,吆喝声、牛叫声、锄头刨土的闷响混在一起,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到动静。

  老支书卷起袖子,亲自扶着犁下了地。

  他前头走一步,后头跟着的乡亲就撒一把种子,步子踩得瓷实,犁沟翻得又深又直。

  有人从地头的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又弯腰继续干。

  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半大的小子都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帮忙拎种子袋子。

  地垄一垄一垄地往远处延伸,黑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粪肥混合的气味,那是庄稼人最熟悉也最踏实的味道。

  快到晌午的时候,屯子外头的土路上,远远出现了两个人影。

  孙启明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佟贵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搪瓷缸子,

  说是来走访,倒也做了副下乡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屯子。

  孙启明走了半条街,发现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少见。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几户人家的院门,

  有的门虚掩着,有的干脆敞着,但里头静悄悄的,灶房里看不见冒烟。

  佟贵也看出了不对劲,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帮泥腿子,是知道咱们要来还是怎么的?连个迎的人都没有,真不懂礼数。”

  孙启明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

  他站定脚步,目光在屯子里扫了一圈,侧头对佟贵说:

  “现在正好。屯子里的劳力都不在,剩下的都是妇女小孩,你去打听打听消息。”

  “问仔细了,看看这屯子最近有没有再偷偷摸摸下河捕鱼。”

  佟贵一听,脸上立刻堆起笑,腰杆子都弯了几分:

  “领导高见!您这招太妙了,趁他们大部分人不在,妇道人家嘴松,一准能套出话来。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放,快步朝最近一户人家的院子走去。

  那户人家院门半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佟贵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开口喊了一声“大嫂”,语气热络得很。

  “大嫂,忙着呢?我是县农村工作团的,下来走访走访,看看咱屯子情况。你们家男人呢?下地了?”

  那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干部服上停了一会儿,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语气淡淡的:

  “嗯,下地了。”

  佟贵不死心,凑近了一步,

  “大嫂,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们屯子之前不是靠饮马河打鱼过日子嘛,后来上面不让打了,你们最近……还有没有人偷偷去河里捞点?”

  那妇女手上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穿过去,眼皮都没抬:

  “不让打就不打了呗。谁还敢顶风作案?”

  “真没打?”

  “真没打。”

  妇女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又扎进鞋底,

  “我们屯子的人都老实,说不上河就不上河。”

  佟贵又追问了几句,那妇女不是“嗯”就是“不知道”,再问就是埋头纳鞋底,连正眼都不再给他一个。

  佟贵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地退出来。

  他又去了第二家,院子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弄猪草,

  佟贵堆起笑脸问了同样的问题。

  小姑娘抬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我不知道,我爷说了不让我跟外人说话”,

  然后抱起猪草跑进了屋里,还把门给掩上了。

  佟贵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半晌,

  又硬着头皮走了第三家、第四家,问出来的结果都一样。

  妇女们不是含糊其辞,就是干脆说不知道,嘴闭得紧紧的,半个有用的字都套不出来。

  佟贵灰溜溜地回到孙启明面前,脸上的笑已经换成了无奈和尴尬:

  “领导,都问了一圈了,那些妇道人家的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有没有人偷偷捕鱼,一个个都说没捕过,问急了就装哑巴。”

  孙启明皱起了眉头,他感觉局势似乎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目光在空荡荡的屯子里扫了一圈,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你问了没有,屯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问了。”佟贵连忙点头,“说是在地里忙着春耕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