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泽选的通道在张泠月那条的左边。

  他走进拱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张泠月的衣角消失在她所选的那条通道深处。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进了自己选的那条通道。

  通道内部和外头的圆形厅堂截然不同。

  走了大约一刻钟,那种安静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张隆泽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张泠月的波动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波动消失并不一定意味着出了事,这座古墓里到处是干扰感知的阵法残余和矿石磁场,人耳能捕捉到的声音是有限的,这很正常。

  他信任她的能力,在遇到真正的麻烦之前,他需要先解决自己这边的问题。

  *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忽然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石门,形制和外面那扇仿青铜门截然不同。

  这扇门极小,只比他肩膀宽出两掌,高度也不到一丈,门楣上没有铭文,门板上没有浮雕,只有一圈简洁到近乎潦草的线条刻在门框边缘。

  张隆泽伸手推了一下,石门没有上锁,门轴在受力之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整扇门缓缓向内打开。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眼前的空间完全攫住了张隆泽的注意力。

  眼前是一个房间。

  准确地说,是张隆泽在本家老宅里的卧室。

  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炕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碗。

  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叠好的冬衣。

  张隆泽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还握着火把。

  火把的松脂燃烧声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老宅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将火把往墙角的炭盆里一插,火舌舔上炭块,很快烧了起来。

  炭火的红光取代了火把的橘焰,将整个房间照得更加温暖也更加陈旧。

  张隆泽认得这个房间。

  这是他在东北本家旧宅的屋子。

  但他此刻不应该在这里。

  他此刻身处大笼岭矿山深处的古墓迷宫之中,推开一扇石门却走进了东北老家的旧卧室,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不正常。

  这个房间是一面镜子,正在用他记忆里最琐碎的细节拼凑出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张隆泽知道自己恐怕陷入了幻境。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轻易走出去。

  张家对于训练幻境抵抗的方式很直接——你要么在被幻境困住之前就察觉到端倪提前规避;要么你已经被困住了那就找到幻境的核心,然后摧毁它。

  逃避没有用,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也没有用,真正高明的幻境不是靠感官欺骗你,而是靠你内心深处本来就存在的东西来瓦解你。

  所有幻境的产生,都源于被困者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或执念。

  张隆泽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景象和他记忆中完全一致。

  后山的小路被枯枝败叶掩住了大半,他踩着那些干枯的松针往上走,脚步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本家负责接引新成员的执事告诉他,今天会有一场启灵仪式,长老们要求他和其他族人前往进行观礼。

  之后,张泠月就交由他抚养。

  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由他负责照顾。

  照顾一个孩子,和一个孩子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教她规矩,带她练功——这些事在那个冬天的张隆泽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个人。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山发呆。

  多一个人意味着需要说话、解释、容忍,需要把原本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划分出一块给别人。

  张隆泽不喜欢,但他不会拒绝,因为那是长老们的安排。

  但现在,张隆泽站在界门处,面前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坡。

  负责接引的执事没有来。

  他在风雪中站了一个时辰,和记忆中完全一样的一个时辰,然后又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天色从白变成黑,风越来越大,碎雪变成了鹅毛大雪,一层一层地盖在他的肩头和发顶,融化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衣领上重新冻成薄冰。

  执事终于出现在小路的尽头,但那已经是第三天之后的事了。

  执事走到他面前,说,那边出了点状况,那个孩子没有送过来,以后也不会送过来了。

  张隆泽看着执事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执事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让他回去,说以后还会有别的安排。

  张隆泽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慢,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把整只脚从雪里拔出来才能迈出下一步。

  张隆泽走回了院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把所有柜子都打开看了一遍。

  全部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