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泽拔出匕首,刀尖抵在树干上,那半边新绿的树冠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犹豫,一刀刺了进去。

  匕首穿透树皮,没入树干深处。

  整棵老槐树剧烈颤抖,那些嫩绿的新叶在瞬间枯萎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焦裂。

  树皮上的裂纹从刀口处向四面八方扩散,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整棵树连同整个院子、整座老宅、整片灰白的天空一起从中间撕裂开来,白光大盛,吞没了一切。

  张隆泽看着那个被撕裂的世界碎片从眼前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烧了一半的照片边缘卷起焦黑,每一片碎片上都还残留着某个画面的残影一片接一片地化作灰烬,消失在白光深处。

  幻境崩塌,张隆泽站在原先那扇小石门后的通道里。

  通道还是那条通道,火把还插在墙缝里安静地烧着,粉尘在火光的边缘缓缓翻涌。

  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炷香。

  他在幻境里度过了三四天,现实中不过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横贯掌纹的刀痕还在,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麒麟血的灼热余韵沿着经脉一丝一缕地往上游走,将幻境残留在血管里的最后一点寒意驱散干净。

  张隆泽收回手,没有处理伤口。

  掌心传来的刺痛清晰而真实,和幻境里那种无论如何都碰不到实处的虚无感截然不同。

  他站直身体看着门后空旷的室内,拔出墙上的火把,转身朝着方向走去。

  张隆泽没有回头。

  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个空荡荡的世界,他已经看够了。

  没有她的世界,不需要存在。

  ——

  张隆安选的通道在最右边。

  他进门前回头朝齐铁嘴挤了一下眼睛,脸上挂着那种让齐铁嘴看了就想踹他一脚的欠揍笑容。

  火把的光在他手里晃了晃,把他那张沾着矿尘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

  他压根没把八选一的岔路当回事——走哪条不是走?

  反正最后都能走到一起去,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钻进拱门,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踢踢踏踏地回响,走了没几步又回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算命的,别选我这条啊,你腿短跟不上!”

  外头传来齐铁嘴气急败坏的“谁腿短”,张隆安乐呵呵地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通道不长,比他在外头预估的要短得多。

  走了不到半刻钟,前方就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极其普通的木门,门板上还留着刨子推过之后没打磨干净的毛刺,门框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门牌,上面用毛笔写了个“安”字。

  那个字他认得,是他小时候自己写的。

  后来那块门牌在东北老宅他的卧室门上钉了好几年,直到他们搬到本家另一处院子才取下来。

  张隆安歪着头打量了那扇门两秒,嘴角往上一扯。

  “有意思。”

  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张隆安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光线很亮,正午时分太阳直射下来的白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张隆安眯了一下眼,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脚下踩的不再是矿道里的青石板,而是一片踩实了的黄土地。

  树底下搁着一把竹躺椅,椅子上搭着一条薄毯。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有他的衬衫,有张隆泽的玄色短褐,还有一件白色的小褂——那是张泠月的。

  张隆安记得那件小褂的领口绣着一朵浅金色的牡丹,是他带回来的绣样。

  这是东北老宅里张隆泽和张泠月一起住的那个院子。

  整个院子被一种明亮温暖得能让人骨头发软的阳光浸泡着,空气里飘着沙果叶子被晒热之后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从厨房方向飘来的甜米糕味道。

  他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好些年,闭着眼睛都能从院门走到自己卧室门口不撞到任何东西,眼前这个幻境在细节还原上几乎做到了满分。

  张隆安双手叉腰站在院子正中央,把四周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行啊,下血本了。”张隆安自言自语地评价了一句,看来这是遇上幻境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好奇。

  作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从小到大对各种稀奇古怪的遭遇都抱有一种天然的探究欲。

  幻境这东西他在张家训练场里遇到过,本家的幻阵演练他参加了不止一次,每一次的套路都差不多——要么把你最怕的东西端出来吓你,要么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摆出来诱惑你。

  眼前这个幻境显然走的是第二条路子,而且一出手就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审美取向:阳光、院子、好吃的、没有危险、以及……他的目光在晾衣竿上那件白色小褂上停了半秒。

  以及他在意的人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啧,套路。”嘴上这么说,脚已经朝厨房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来都来了,看看厨房里蒸的是不是真有甜米糕。

  有没有陷阱另说,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这是张隆安活了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核心生存法则之一。

  厨房的门半掩着,蒸汽从门缝里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带着糯米和甜枣混合的甜香。

  张隆安伸手推开厨房门,然后整个人顿在了门槛上。

  厨房里有两个人。

  张隆泽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花布围裙,正在低头切东西,刀工利落,砧板上发出均匀细密的嗒嗒声。

  而在张隆泽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张泠月正踮着脚尖去够吊柜上层的一只糖罐子。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家常衣裤,头发散在肩后,只在鬓角别了一枚小发卡。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打进来,落在她半边侧脸上,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眼角那颗泪痣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够了两下没够着糖罐子,张隆泽放下菜刀伸手替她取了下来。

  她接过糖罐子,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隆安。

  “隆安哥哥,回来啦?”她的声音比平时叫他的时候少了三分揶揄,多了好几分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甜。

  张泠月放下糖罐子朝他走过来,眼里全是他的倒影,眼底盛着春水。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拍了拍衣襟上沾到的碎叶子。

  张隆安低头看着她的脸,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地上。

  张隆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幻境读取记忆的能力真是了不得,连张泠月被太阳晒了之后脸上那层薄红都模拟得分毫不差。

  第二反应是这个幻境胆子够大,居然敢拿小月亮来钓鱼执法。

  第三反应……

  好吧,张隆安的第三反应是心脏很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隆安哥哥呀,”张泠月歪着头看他,眼里浮起一丝困惑,然后那困惑又化成了带着撒娇的嗔怪,“你怎么站在门口不动?进来呀,米糕快蒸好了,今天是甜枣馅的。”

  张隆安被一只手拉住手腕,从门槛上拽进了厨房。

  她的手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

  张隆安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就被张泠月按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张隆泽回头看了张隆泽一眼,臭弟弟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居然没有冷意,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切菜。

  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刀工一如既往的漂亮,胡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幻境,你把我弟弟整OOC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