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清大的校园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举着院系牌子的志愿者。
邢昭入学那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单手拖着行李箱走在主干道上，低头在手机上看报到流程的截图。
阳光从法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有人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论坛上，配文是「学弟报到，这张脸是真实的吗」。
那张照片两小时之内刷遍了表白墙和新生群。
标题从“金融新生”变成了“今年清大招生办的审美天花板”，评论从“求联系方式”刷到了“哪位学姐速去认领”。
邢昭本人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当时他正路过图书馆门口，迎面走来两个大二的女生认出了他，互相推搡着过来问他“学弟你哪个专业的”，邢昭礼貌答了，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他在清大的第一个月过得不太平。
表白墙每周都有他的新帖，从图书馆偶遇到食堂拼桌，连他骑共享单车从东门到教学楼都能被拍成九宫格。
有人私信他要微信，有人课间把奶茶放在他桌面上留了纸条，有人在他上大课的时候隔着三排座位一直盯着他看。
邢昭全部礼貌拒绝，拒绝到后来，他都有些烦了，态度也越来越差，最后整个人都冷了一层，面对陌生女生搭话的时候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语气客气但温度低得能把人冻住。
“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没有吧，没见他跟谁走很近啊。”
“那估计就是单纯的高冷。”
“不是高冷是脸冷，上次我朋友跟他说了句话他连眼都没抬……”
传出“邢昭为人冷漠”这个名声的时候，宁馨正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文献。
系统后台的好感度一直停在92%没动过，她看着那个数字，低头继续看书。
在学校里，宁馨确实在避着他。
清大太大了，两个人本来就不容易碰上，她刻意错开了食堂和图书馆的热门时段，选了跟他相反的教学楼路线。
有一次她在主楼走廊拐角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停了两秒就转身走了另一条楼梯。
邢昭当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空空的走廊尽头。
他不爽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他对所有来搭话的女生都没了好脸色，有个人在食堂拦住他问“学弟能不能加个微信”，他抬头说了句“抱歉不方便”，那人刚走他低头给宁馨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在哪？」
宁馨回得简洁：「图书馆。」
他发了定位过去：「哪个图书馆？我去找你。」
「我在写论文，你别来。」
邢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摁灭搁在桌上。
旁边的室友薛迟咬着筷子看他表情变化，筷子停在半空：“……怎么，又有人骚扰你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黑成这样。”
邢昭没回答，低头把餐盘里最后一颗青椒夹起来吃了。
……
校外公寓的安排倒是顺利。
宁馨找的那套两居室在清大北门外的老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但胜在安静干净。
邢昭在她找到房子的第三天就在同一层租了对门那套，搬进去那天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方便互相照应”，宁馨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对门搬箱子，只说了句“彼此有些界限……”
但住进去之后，邢昭却每晚都往她那间跑。
一开始的理由还站得住脚：
“我那边WiFi信号不好，借你这边用一下”
“你做饭吗我做了一份多的给你”
“你那个文献能分享给我看看吗”
……
后来理由越来越敷衍，最后发展到他吃完晚饭就拿着笔记本过来，往沙发上一窝，等到凌晨两点再轻手轻脚地开门回自己那间。
宁馨开始还赶他，后来也懒得赶了，给他备了一只固定的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拿着那只杯子高兴了一晚上。
*
迎新晚会在九月末。
邢昭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说了两分钟的话，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
他下台之后被学长学姐围了几圈灌了几杯果酒，度数不高，但他酒量向来一般，散场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发飘。
薛迟扶了他一段路，邢昭告诉他：“我住校外。”
薛迟劝他：“那你小心点！”
邢昭摆了摆手自己走了。
他掏钥匙开了宁馨的门。
屋里灯亮着，厨房方向传来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邢昭换了鞋走过去，看到厨房里两个人影并肩站在水槽旁边……
周明远侧着身，左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内侧贴着一块白色纱布，宁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膜在帮他裹住纱布的边角，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周明远偏头说了句什么，宁馨笑了一下，手里的保鲜膜在他手臂上转了一圈收口。
邢昭“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声音在静夜里响得突兀，厨房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周明远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明显意外了一瞬，手臂从宁馨手里抽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邢昭？你怎么……”
“我住对门。”
邢昭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从周明远脸上移到宁馨脸上再移回他手臂那块纱布上，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闻到空气里饭菜的气味，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菜碟里还残留着吃了一半的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餐边柜上搁着四五个杯子，显然不止两个人吃过这顿饭。
周明远察觉到气氛不对，把袖子放下来，冲宁馨说了句：
“那我先走了，明天实验室还有事。”
“水管你要是再出问题，打电话给我就行。”
宁馨把保鲜膜放回抽屉：
“今天谢谢你了，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举手之劳。”
周明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经过玄关的时候冲邢昭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自然，“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邢昭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收回来，看着客厅茶几上搁着的那几杯残茶，其中一杯杯沿上有宁馨常用的那支口红留下的淡色印痕。
“今天几个师兄师姐来家里吃饭，”宁馨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擦了擦手，“其他人先走了，周师兄看到我厨房水管坏了，帮我修了一下，不小心弄伤了手，我给他包扎了一下。”
“你知道他喜欢你，”邢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过的重量，“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所以呢？”
宁馨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水槽边沿，“他把水管修好了，手划破了，我帮他包扎了一下，有什么问题？”
“你明知道他——”
“邢昭。”
宁馨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解释过了，你要是想发邪火，回你自己那边去。”
她转身往卧室方向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邢昭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在她卧室门口一把抱住了她。
手臂从腰侧环过去收紧，额头抵在她后肩上，声音闷在衣料里：
“……你别不理我。”
“我就是讨厌他。”
“你这么久了，一直也没给过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知道你身边有太多人了……到了清大之后我才更清楚你到底有多出彩，多少人在背后看着你，我——”
宁馨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乱。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慢慢掰开了他的手指，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垂着眼看她，眼底那一层暗淡的灯影里浮着一点湿亮。
“你傻不傻，”宁馨说，“我如果对你没感觉，会让你干涉我的生活？会给你钥匙让你随便进我家的门？会站在这里跟你解释那些无聊的理由？”
邢昭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又没明说。”
宁馨看着他。
客厅的灯从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她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吻。
“这样可以了吗？”
她退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邢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酒意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像退潮一样刷刷退去，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亮得惊人。
他抬手，掌心贴在她后颈，把她整个人又带回来，低头吻下去。
这次比刚才重，带着他把这一年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压进那个吻里的力道。
宁馨被他抵在卧室门框上，后背磕着木头边沿有点疼，但她没推开他。
他吻完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平，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这样才行。”他声音哑着。
“你去洗碗。”
宁馨推了他一把。
“碗？”
“不洗碗以后别想进门。”
邢昭笑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
第二天，薛迟坐在食堂里看着邢昭喝豆浆的时候，忍不住往他脸上多看了两眼。
今早开始，这人就像换了个频道，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看手机的时候眼角弯着，路过校园里那排桂花树的时候他居然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薛迟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遇到什么好事了？一夜之间春风荡漾的。”
邢昭咬着吸管，看了他一眼：“我没法跟你说。”
薛迟翻了白眼：“行吧，我还懒得问呢。”
……
但没过多久，全清大的人都知道了。
有一组照片在论坛上爆了，拍摄地点在城郊新开的游乐园，照片里摩天轮的橘红色轮圈占据了大半个画面，角落里两个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落日里。
男生侧头跟女生说话，女生偏着头听，嘴角弯着，手腕上那串粉色的珠子和男生手腕上黑色的那串在暮光里泛着相似的光。
照片的标题被顶成了热帖——
“金融系新生邢昭女友曝光，竟是经管系学姐宁馨”。
下面的评论一分钟刷出来几十条。
“宁馨？？？？那个国奖学姐？？”
“我靠我男神和我女神在一起了？？？”
“不是，他俩怎么认识的？差了快三届吧？”
“邢昭之前说他女朋友是家教老师我记得有人爆过……”
“心碎了，双倍心碎。”
“锁死吧，祝幸福。”
邢昭看到那组照片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对面薛迟把手机举过来让他看屏幕上的帖子，表情复杂：
“……你说没法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邢昭看着照片里宁馨的侧脸，把手机推回去，低头继续翻书。
但嘴角那点弧度在书页后面露了出来。
宁馨是在半小时之后看到帖子的。
她正从教学楼出来，手机响了一串消息提示音，赵一曼转了链接过来，配了一排尖叫的表情包：
「宁馨你瞒了我们多久！！！！」
她点开帖子看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邢昭：
「照片你找人拍的？」
「是我。」
「你安排好的？」
「是……」
宁馨站在校门口的桂花树底下，看着那行字，然后发了一句过去：
「下不为例。」
对面秒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