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死后的第三天,陆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陈默还穿着警校的作训服,蹲在操场的双杠下面分一瓶水。陈默说,老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案子,查到最后发现凶手是你自己?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梦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丁点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细的刀疤。他没有开灯,就那么躺着,盯着那道刀疤看了很久。
苏蔓的尸体是在城东那条废弃的货运铁路旁边被发现的。凌晨三点,一个拾荒的老头打着手电筒在路基下面翻废铁,翻到一只女人的手。那只手从一堆碎石里伸出来,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陆峥赶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方卉蹲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一点一点地检查尸表。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陈默站在三米开外,靠在警车引擎盖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看见陆峥来了,他弹掉烟灰,说了一句:“你的人,你来认。”
陆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苏蔓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涣散,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方卉后来在尸检报告里写,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前,死因是颅脑损伤,凶器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可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解脱。就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压在她肩上的东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弟弟呢?”陆峥问。
方卉摇了摇头:“医院那边查过了,她弟弟三天前就出院了。主治医生说,有个自称是她远房表哥的人来接的,办完出院手续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表哥。陆峥没有说话,只是把白布重新盖好,然后走到陈默面前。两个人隔着一道警戒线站着,黄色的塑料带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陈默又点了一根烟,递给他。陆峥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是不会抽烟,是这根烟太便宜了,烟草里混着碎梗,辣嗓子。
“你那根呢?”陆峥问。
“戒了。”陈默说,“现在只抽这个,八块钱一包。”
陆峥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警校那几年,他们抽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的烟,九块钱一包,两个人凑钱买,一根掰成两根抽。现在陈默抽八块的,便宜了一块,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烟钱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蔓是你的人。”陆峥说。
“是。”陈默没有否认。
“她弟弟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远处路基上的碎石堆里还亮着勘查灯,方卉的身影在灯光里来来回回。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陈默才开口:“阿KEN接走的。我不知情。”
“你信他?”
“我谁都不信。”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包括你。”
他转身上了警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铁路线上回荡了很久。陆峥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警车的尾灯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心里很清楚,陈默说的那句“我不知情”是真的,但也是假的。他不知道阿KEN会杀苏蔓,可他应该知道。在这条线上混的人,谁都知道暴露的棋子只有一个下场。陈默假装不知道,只是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无力——他连自己手下的命都保不住。
接下来的三天,陆峥几乎没有合眼。他跑了苏蔓生前去过的所有地方——医院、出租屋、她常去的那家花店、她弟弟做透析的那家私立诊所。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拿着苏蔓的照片问人:这个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和谁一起?说了什么?大部分人摇头,少数人点头,可点头的人说出来的东西也没什么用。诊所的护士说,苏蔓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看起来特别累,眼圈很黑,但心情好像不错,还给她弟弟买了一束向日葵。花店的老板娘说,苏蔓是常客,每次来都买雏菊,只有最后一次买了向日葵。陆峥问,她说什么了吗?老板娘想了想,说她付钱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反正也用不着了。”
陆峥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奶茶店排队,有人在公交站台看手机,有人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这些寻常的、琐碎的、冒着热气的生活,就在他眼前流淌着,可他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块擦不干净的玻璃。
夏晚星这三天也没怎么睡。苏蔓的事对她的冲击比任何人都大,但她什么都没说。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二天就出来了,照常去公司上班,照常和海外客户开电话会议,照常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加密文件皱眉。陆峥知道她的习惯——越是难过的时候,越是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崩溃。所以他不劝她,只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在她办公桌上放一杯热茶。
第三天傍晚,陆峥放茶的时候,夏晚星忽然开口:“她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出事前一天晚上。”
陆峥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什么?”
夏晚星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苏蔓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两个女孩子在大学图书馆里的合影,都穿着白裙子,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晚星,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那天我们逃了课去听讲座,被辅导员抓到,罚站了一个小时。你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了一个垃圾桶。”
夏晚星当时回了一句:“记得。回来腿都麻了,你还笑我鞋跟断了。”
苏蔓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夏晚星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忽然说:“她发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了。”
陆峥没有说话。他知道夏晚星说的是什么——苏蔓发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和夏晚星告别,不说再见,只说从前。那个笑脸不是给夏晚星的,是给她自己的。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然后松开了手。
“我不是为她难过。”夏晚星合上手机,声音很平静,“我是替她不甘。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弟弟。如果她弟弟没有被他们控制,她不会走上这条路。”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浅蓝变成灰紫,又变成深蓝。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夏晚星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我查了她弟弟的就医记录。”陆峥说,“罕见病,每年治疗费至少四十万。她父母早亡,亲戚没人肯管,所有的钱都是她一个人挣的。她在医院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夜班补贴,不到两万。四年前她弟弟第一次发病,她借遍了所有的同事和朋友,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找到她,说可以帮她解决钱的问题。”
“陈默?”
“应该是阿KEN。陈默不会亲自接触外围棋子。”陆峥顿了顿,“她进‘蝰蛇’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有善终。可她没得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投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夏晚星的手指在那些光线里轻轻划过,像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
“我如果早一点发现,”她说,“也许能拉她回来。”
“你拉不回来的。”陆峥的声音不重,但很笃定,“一个人被推到悬崖边上,你伸手去拉,她会把你也拽下去。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夏晚星没有再说话。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但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陆峥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悬崖边上,你会不会伸手。这个问题她不会问出口,陆峥也不会回答。他们之间有很多话都不需要说出口,说了就轻了。
方卉的尸检报告在第三天晚上送到了陆峥手上。报告很厚,密密麻麻的法医术语,陆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方卉手写的一行字:“死者右手掌心有一处浅表伤口,形状与指甲掐痕吻合。判断为死前紧握拳头所致。伤口的形成时间在死亡前两小时左右,彼时死者尚未遭受致命攻击。”陆峥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方卉。
“那个掐痕,”他说,“你确定是死前形成的?”
“确定。”方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而且是持续性的——不是掐了一下就松开,是一直掐着,至少有二三十分钟。伤口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说明她的手一直在用力,松开,再用力。这不是恐惧的反应,恐惧是僵直。反复用力是紧张,是她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结果。”
陆峥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苏蔓死前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了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她在想什么?是在等阿KEN来杀她,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兵?他没有办法知道答案了。但他知道另一件事——苏蔓的掌心掐痕说明她不是束手就擒的。一个真正认命的人不会紧张,不会用力掐自己。她在害怕,可她没有逃。没有逃,就意味着她觉得逃不掉,或者逃了也没有用。
陆峥把尸检报告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他沿着江边走,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对岸的大楼亮着零星的窗户,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熬夜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那些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苏蔓的弟弟,活着还是死了?”老鬼的回信过了很久才来,只有四个字:“活着。城外。”然后是一个坐标,附了一句:“别一个人去。”陆峥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活着。那个孩子还活着。苏蔓死前掐着自己的掌心,等了三十分钟,也许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也许阿KEN告诉她,你弟弟在我们手上,你要是配合,他就活着,你要是不配合,他就陪你一起走。苏蔓信了,所以她没逃。
可她现在死了,她的弟弟还活着——至少老鬼说是活着。陆峥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难过。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回走。江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堤上回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没有人。
第二天一早,陆峥把那个坐标交给了马旭东。马旭东花了半天时间锁定了位置——城外一个废弃的疗养院,在八十年代是江城纺织厂的职工疗养院,后来厂子倒闭,疗养院就荒废了。卫星地图上看,那个地方四面都是荒地,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里面有多少人?”陆峥问。
“不好说。”马旭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我黑进了周边的移动基站,过去一周的信号数据显示,那个区域内至少有六到八个不同的手机号在活动。但信号很不规律,有时候一整夜都没动静,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忽然密集起来。”
“能确定苏蔓弟弟的具体位置吗?”
马旭东摇头:“没有他的手机信号。要么他没手机,要么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不过——”他调出另一张图,是疗养院的热成像扫描,“昨晚凌晨两点,主楼二层最东边的房间,有一个恒温热源。温度分布符合人体特征,体型偏瘦,长时间保持平躺姿势。应该是个病人。”
陆峥盯着那个模糊的热成像图看了很久。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片落在纸上的剪影。这就是苏蔓拿命换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情报,是一个躺在废弃疗养院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的孩子。夏晚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她看着屏幕上的热成像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救他。”
陆峥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底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那天下午,行动组在陆峥的办公室里开了个短会。马旭东把疗养院的结构图打印出来铺在桌上,三层楼,地下一层,主楼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后面靠着一个小山坡。阿KEN的人大概率驻扎在一楼和地下室,二层用来关人。方卉根据热成像数据做了个粗略的人员分布图,建议凌晨三点动手——那是人体生物钟最松懈的时候。
“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端窝点,是救人。”陆峥的手指落在结构图二层最东边的房间上,“得手就走,不恋战。”
夏晚星说:“我和你一起。”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知道反对也没用。老鬼派了两个外围支援的人——老枪和另外一个代号“铁锚”的行动员,负责在外围接应和切断通讯。行动定在两天后的凌晨。这两天里,陆峥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踩点、规划撤退路线、准备了两个备用方案。可在所有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不是计划有问题,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些事情不对。苏蔓死了三天,阿KEN为什么还留着她弟弟?按照“蝰蛇”的风格,棋子一死,所有相关的证据都会被清理干净。留下一个活口,就是留下一个把柄。阿KEN不是蠢人,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故意留着,等陆峥来。
想到这里,陆峥反而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涩得发苦,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夏晚星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站在那里笑,愣了一下:“笑什么?”
“没什么。”陆峥放下茶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个人喝杯酒。”
夏晚星没有再问。她知道陆峥这时候出去找人喝酒,喝的肯定不是酒。陆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夏晚星摸不着头脑的话:“如果陈默打电话找你,什么都别说。”
“他会找我?”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找不找,你什么都别说。”陆峥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窗外的夜色正浓,江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张缀满了星子的网。而那张网下面,有些灯火在等着熄灭,有些灯火在等着点燃。
陆峥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缓缓下降。钢缆在井道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声报时。
距离行动,还有四十个小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