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你还不认错!”

  大殿内,宗主饱含怒火的一拂袖,铺天盖地的威压自高处宣泄而下,轰中虞烬胸口。

  砰!

  消瘦的身影倒飞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在冰凉的白玉石面上,拖出一行殷红血迹。

  满殿寂静。

  “咳……”

  虞烬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地面。

  除此之外,她愣是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不让袖袍沾染到血迹,颤抖着正要爬起来,瞳孔忽地轻轻一颤,满眼的憋屈愤怒化作茫然。

  这是……何处?

  她已死去多年,神魂俱灭,只余执念飘摇。

  而在亲眼目睹那一幕后,她最后一缕执念也散得干净。

  她该彻底消亡在天地间,怎还会有痛觉?

  不……不对!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到周围面带厌恶的同门弟子们,看到那高座上怒不可遏的掌教师伯以及众多师叔……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底,多年前的记忆瞬间回拢。

  这里是天道宗,三十年前的天道宗。

  她……回来了?

  虞烬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着。

  宗主神色微微诧异。

  元宿师弟的这个大徒弟向来猖狂,死不认错,此番竟是哭了?

  总归还不是完全没救……

  “哈哈哈哈哈……”

  他念头未落,虞烬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宗主脸色瞬间铁青。

  大殿两侧众人震惊失神片刻,继而鄙夷厌恶之色更甚,议论纷纷。

  “她害得卢师兄走火入魔,前途尽毁,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怕宗主一怒之下,将她打死?”

  “呵,有元宿真人护着,宗主也不敢轻易动她。”

  “这贱人,当真是我天道宗之耻!”

  “……”

  周遭的议论,逐渐演变成辱骂,虞烬充耳不闻。

  她歇了笑声,解去清洁法术,抬袖随意地擦去嘴角血迹。

  雪白的衣襟,终于被血污浸染。

  这里是天道宗,修真界南境第一宗。

  而她,则是天道宗第一人,元宿真人门下大弟子。

  她刚出生就被邪修屠了全村,成了孤儿。

  师尊下山斩杀邪修目睹惨剧,心有不忍,将她带回天道宗抚养,赐名虞烬。

  她资质低下,是杂灵根,本无资格留在内门。

  是师尊力排众议,收她做亲传弟子,将她养在了身边。

  师尊待她极好,予她灵丹妙药,传她修行妙法。

  她感念师尊之恩,每日刻苦修炼,然而资质实在愚钝,呆在山上十六年,仍停留在练气期。

  十七岁那年,师尊功法大成,至金丹境,开峰收徒。

  掌教师伯、长老等人纷纷过来劝告。言说她若当大弟子,当不起元宿峰的门面,让师尊另行收徒做大弟子。

  师尊执意不肯。

  宗主等人拗他不过,她虞烬,一个练气十三年无法筑基的废物,就这么成了元宿峰的开峰大师姐。

  之后十年内,师尊陆陆续续收了六个弟子。

  师弟师妹们个个天赋超绝,皆是入门不到三年便筑基成功,修为一日千里,将她远远抛在身后。

  宗门内开始流传元宿峰一门六天骄的美名。

  而在师弟师妹们几番下山斩妖除魔后,美名不再局限于宗门,渐渐传遍整个修真界。

  她这个废物大师姐,也跟着一起扬了名,甚至比一门六天娇的名号还要响亮。

  只不过到了她这儿,美名就成了恶名。

  世人眼中,她天资低下、品德败坏,耽误天骄修行。

  她是宝玉上的污点,是无暇瓷器上丑陋的裂纹,是坏了一锅好粥的老鼠屎,连在师弟师妹身边当绿叶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不管外界言论如何甚嚣尘上,六位师弟师妹都未受到影响。

  反而在师尊的教导下,对她更加敬重。

  她时常感念师尊恩情,暗自下定决心,竭尽全力报答师尊,助师弟师妹们修行。

  她修为不济,便只能其他方面用功。

  二师弟是天灵根,寻常灵石修炼效果不佳,她便损耗自身那点微末修为,替他净化灵石以便取用;

  三师弟乃炼丹奇才,却苦于丹材不足无法练手,她便千辛万苦找来师弟想要的灵种,亲自种丹材补给;

  四师弟是天生的剑修,尚缺一柄本命飞剑,她便用自己搜罗来的法子,温养飞剑送他……

  此般种种,皆非易事,令她吃尽苦头。

  她日复一日的劳作辛苦,看着师弟师妹们在她的帮助下,修为突飞猛进,甚是欣慰。

  兴许是劳累过多,随着年龄上涨,她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蠢笨。

  常人轻松就能理解的一句话,她得艰难消化许久,才能明白。

  好在师弟师妹们,也并未因此而嫌弃她。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在元宿峰上,平和而幸福地度过,直至寿终正寝。

  却没想到门内波澜不断,接连有弟子被毒害,气海被破,以致前途尽毁。

  更没想到毒害同门的罪名,会落到她头上。

  分明不是她所为,宗门长辈却好似认定了是她,不管她如何为自己辩白,都无用。

  她若坚决不认,甚至会惹得宗主长老们动手,逼她认罪。

  每每这时,元宿峰总会站出来为她说话。

  师弟师妹们看不得她蒙受不白之冤,据理力争。

  在外人看来,却成了包庇。

  次数多了,她在宗门内的名声变得和外界一样臭不可闻。

  清者自清,她问心无愧。

  耳边再多污言秽语,恶毒谩骂,她都不在乎,却无法在看到元宿峰被她牵连时无动于衷。

  元宿峰的荣耀,不该因她一人而蒙羞。

  她怕死得很。

  但或许,只有她死了,元宿峰才不会继续受她连累。

  她决定自戕。

  然而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她就被魔头发狂的余波波及,神魂俱灭。

  死后她挂念师门,仍留存一缕执念不灭。

  她困在尸体周围,等啊等,终于等到师弟妹们前来收尸。

  可等到的却不是眼泪,而是毁尸泄愤。

  “师尊说了,这炉鼎秘法最后一步,需虞烬自戕才可圆满。这下倒好,功亏一篑!她被魔头杀了,我还怎么突破金丹期?”

  “何止功亏一篑?我丹道境界甚至开始倒退!小师妹,主意是你出的,你拿什么赔我?”

  “师尊说她命格贵重,万年难得一见,我以为她没那么容易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六人围着她的尸体,愤怒地互相指责。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虞烬从来不是什么可亲可敬的大师姐,而是一个炉鼎。

  一个异常珍贵的,可以助他们修行的炉鼎。

  “大师姐!”

  殿门外蓦然传来一声高喊。

  继而一道颀长的人影疾步踏入大殿。

  殿内众人见状,皆是露出不出所料之色。

  今日一早,元宿真人携五名弟子外出,受邀拜访翡谷,交流修炼心得。

  元宿峰上的亲传弟子除了虞烬,只有四弟子宋剑威一人。

  “听说宋师弟剑道临破瓶颈,宗主特地挑在宋师弟悟剑之时,将虞烬提来审问。”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人就追来了。其他人我不知,宋师弟是真拿这祸害当亲师姐看待啊……”

  “……”

  唏嘘声中,宋剑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虞烬身边。

  “大师姐,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看到地上的血迹,眉心瞬间拧起。

  他扯过衣袍下摆跪下,面朝宗主,怒而出声:

  “掌教师伯,事情尚未有定论,您怎能严刑逼供?!

  大师姐的性子,我这个做师弟的最清楚不过。

  她绝不可能做出残害同门之事,还请师伯明察!”

  他神态反应十分自然,一副坚决维护师姐的好模样。

  任谁看到,都要赞宋剑威一声有情有义的好师弟!

  宗主闻言气极反笑。

  他与元宿师弟关系亲近,虞烬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虞烬自小懂事,上敬师长,下爱护师弟师妹,也并未因修为低微,而对同门心生妒意,反而勤勤恳恳地包揽了元宿峰的所有杂务。

  此般心性,实属难得。

  是以虞烬第一次跪在这里时,元宿峰替她辩白,他亦觉得其应是被人陷害。

  可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而今日,已是虞烬第三次闯下大祸。

  同样的话,他已经从元宿峰弟子口中听过三次!

  他恼了又恼,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无奈叹道:

  “剑威,我知你重情义,可纵容袒护总要有个限度。

  虞烬已经不是第一次闯下大祸,你们元宿峰这般肆意包庇她,将宗门法度置于何地?”

  “掌教师伯,弟子并非包庇。”

  宋剑威神情严肃:“大师姐这段时日从未下山过,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卢师兄中毒,绝非大师姐所为。”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头,言辞恳切。

  “恳请掌教师伯彻查此案,还大师姐清白!”

  话音刚落,殿内又是一阵唏嘘。

  “宋师弟出了名的性情孤傲,寡言少语,此番竟为虞烬说了这么多话,甚至不惜低头……”

  “……”

  议论声入耳,宋剑威神色更为端正。

  虞烬的安危,他其实并不担心。

  掌教师伯忌惮师尊得很,只要师尊不开口,虞烬性命无忧。

  无非跟之前一样受罚受刑,吃些苦头而已。

  而且听师尊的意思,此次事了后,他盼了许久的本命飞剑,也差不多可以取出来了。

  想到这里,宋剑威心中火热。

  那可是连元婴大能看到都会眼红的先天飞剑!

  一旦炼化成功,他的实力……

  “掌教师伯,弟子知错了。”

  就在这时,虞烬忽然开了口:

  “卢师兄,的确是弟子所害。弟子万死难辞其咎,自请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永不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