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平安镇的街道上行人已经变得稀稀落落。
毕家附近那座饭店的二楼包厢里,身为平安镇驻军总长的潘恒,此刻正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那老人不是别人,正是从云港市内匆匆赶来的陆福。
只见陆福右手死死攥着一根用绸缎完全包裹起来的长条形物件,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潘恒虽然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麽,但从陆福这股郑重其事的姿态,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单看外表,陆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头发花白老头,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他第二眼的那种。
可潘恒此刻却是十分的激动,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说话一字一顿,字斟句酌,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说错一个字。
谁能想到,自己今天能见到那一位陆公的心腹?这可是极其难得的事情。
整个云港市能被称为「陆公心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福老,大致的事情就是这样了,您看我们现在要不要再多派一点人手过来?」
他之前就已经命人调了一千便衣军兵,在毕家附近一带秘密驻紮。
这些人分散在毕家周围的街道、巷子、店铺里,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路人,有的藏在民房里,反正将毕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後来潘恒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够稳妥,又命人增了五百人。
一千五百的兵力,这已经是平安镇驻军的一半了,再多的话可能会影响到镇上其他地方的日常秩序。
可面对无生白莲教这些妖人,潘恒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那些妖人手段诡异,谁知道会不会有极其邪门的术法。
陆福沉思了片刻之後,摇了摇头:「不必了,事不宜迟。你立刻随我一起攻进毕家,抓拿无生白莲教那些妖人,至於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只要不是遇到神意大宗师级别的强者,区区一些无生白莲教的妖人,不过是一群枪下亡魂罢了。
陆福跟随陆云这麽多年,什麽风浪没见过?这些邪教妖人他还不放在眼里。
潘恒连忙起身,「啪」地一声抱拳,然後洪亮说道:「好!一切听福老的意思!」
毕家身为镇长之家,府邸坐落在平安镇的正中心,四周全是繁华的街道。
平日里这个时辰,街上本该人来人往,可今天一切都变了样。
由於潘恒的暗中调度,人群早就被悄无声息地疏散了。
现在才临近傍晚,街上就已经看不到一个闲人,两旁的商铺也早早关门,与往日那副喧闹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毕家门外,七个守卫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他们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平日里门口的大街上,就算到了傍晚也总有三三两两的人行道过,偶尔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传过来。
现在倒好,别说是人影,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实在是安静得让人感觉到心里发毛,像是有什麽东西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几人一样。
一个年轻守卫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四处张望:「马哥,今天的人怎麽这麽少,难道是有什麽节日让咱们给忘了?是不是哪个庙会在办?」
守卫头目马哥皱着眉头,他叼着一根菸卷,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雾:「什麽节日?今天哪有什麽节日,你小子是不是站糊涂了?」
这时,另一个小弟也跟着开口:「是啊,马哥说得对,我每天都看黄历,今天普普通通,不是什麽日子,诸事不宜倒是写了,难不成有一部分人真的不出门了?」
第一个说话的年轻守卫左右张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就奇怪了,今天的人不止少了很多,还有那边的李记杂货铺,它这麽早就打烊了啊。」
「他家老李头平时不点灯不打烊,今天太阳还没落全就关门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也跟着嘀咕,手指着街对面,「确实,这李记老板恨不得开一整天,连饭都是在铺子里吃的,他那生意居然舍得这麽早关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守卫摸着肚子,一脸郁闷地抱怨我:「别说李记了,那安家面馆都早早关门了,我还想着待会儿换班了去嘬一碗臊子面呢。他家那臊子,啧,想想都馋。」
「对啊,这些家夥跟商量好了似的。」
年轻守卫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马哥,你说会不会出什麽事了?」
马哥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随手扔掉菸头,目光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扫来扫去。
就在惊鸿一瞥间,马哥看见毕家大门外所有街道的尽头,几乎在同一时刻涌出了乌泱泱一片人。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巷口涌出来,然後有纪律地快速跑动,而且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驳壳枪。
「这是什麽人!」
马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毕家所有守卫都震惊了,一个个大脑一片空白地愣在原地。
难不成有人要攻打镇长的府邸?在平安镇,毕家就是天,毕家就是地,从来只有毕家欺负别人的份,什麽时候轮到别人打上门来了?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家夥敢这样做?
可他们的震惊没有持续太久,那群人已经冲到了近前,并且将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门口那几个守卫。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陆福和潘恒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时,马哥突然认出了潘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平安镇刚上任没多久的驻军总长吗?
之前自家老爷毕镇长,还亲自设宴为这位潘长官接风洗尘呢。
那场宴席摆了整整十桌,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毕镇长更是全程陪笑,给足了面子。
「原来是潘长官啊!」马哥脸上的惶恐瞬间被一副谄媚的笑容取代,他连忙小跑几步上去,腰弯得像是要折成两截。
下一秒马哥腆着脸讨好道:「潘长官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还请长官恕罪!小人这就进去禀报老爷,您稍候,稍候——」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潘恒偏偏不吃这一套。
他毫不掩饰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马哥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整个人扯过来。
潘恒将马哥扯到面前,漠然道:「现在有人检举毕远光私藏无生白莲教妖人,今日我带兵前来彻查此事,谁敢反抗一律乱枪打死,全部都给我蹲下!」
马哥一听,整个人瞬间慌了神。
现在云港市的辖区范围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无生白莲教已经被陆公定为妖人?窝藏他们这些妖人那可是会掉脑袋的事。
马哥忍不住打颤道:「潘、潘长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误会?我们老爷怎麽敢窝藏无生白莲教那些妖人?这绝对是有人故意陷害!您再查查,再查查——」
身後那些守卫看到马哥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
潘恒懒得和他废话,攥着衣领的手猛然发力向外一甩,马哥整个人被狠狠丢到一边,半天爬不起来。
「给我打进去!」潘恒大手一挥,他早就将毕家视为必除的对象了。
这些年来,毕远光仗着镇长之职在平安镇一手遮天,巧取豪夺,鱼肉乡里,多少百姓敢怒不敢言。
现在好了,无生白莲教这些妖人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藉口。
潘恒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兵打进去,这也是他为什麽只听毕家老管家一面之词的原因。
哪怕到时候翻遍了毕家大院,找不到无生白莲教的妖人,他也可以趁机「搜查」毕远光这些年犯下的其他罪证。
只要仔细翻,总能翻出点什麽来,到时候,毕家这个曾经为祸一方的毒瘤,就可以连根拔起了。
大军涌入毕家,一路上,毕家的下人倒是识趣得很。
他们看到乌泱泱的军兵端着枪冲进来後,没有人敢反抗,也没有人敢叫嚷,一个个乖乖地束手就擒,抱着头趴在地上。
唯独有一些人不对劲,那些人混在仆役中间,穿着毕家的下人衣裳,可行为举止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军兵非但不跑不躲,反而像是嘴里念念有词,直直地往枪口上撞。
这些人似乎不怕死,又或者说是他们渴望死,陆福和潘恒见到这些疯子之後,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没错了,这就是无生白莲教那些妖人的风格,一个个都被洗脑得彻彻底底。
他们坚信死後会登上理想天国,面见所谓的无生老母,然後享受永世的极乐。
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终结,而是开始,是荣耀,是通往理想天国的门票。
毕家後院,在香火缭绕的白烟中,玄坛真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神识可以覆盖方圆三百米的范围,周围的动静自然是一丝不落地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其实不需要神识感知,早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玄坛真人就知道了毕家这个据点已经暴露了。
「嘿嘿嘿……一群蝼蚁也敢冒犯本圣教?」
她缓缓站起身来,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轻蔑。
「待本座收一点利息,再走也不迟。」
玄坛真人的神识在军兵中扫过,一千多人之中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化劲宗师,其余的人不过是些拿着烧火棍的蝼蚁罢了,根本就威胁不了她。
没多久,陆福和潘恒便带着大军一路平推,那些负隅顽抗的无生白莲教信徒,在密集的子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後院的拱形大门外,陆福和潘恒终於带着人踏了进来,他们身後还有两名军兵押着被活捉的毕远光。
毕远光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往日镇长的威风,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个痴呆的老人。
等陆福和潘恒见到院子中心的玄坛真人,以及她左右两侧那十个信徒後,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陆福身为化劲宗师,在这一刻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个直觉在告诉他,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地狱里了。
在这极度危险的情况下,陆福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那根用绸缎包裹的东西。
这个老女人究竟是什麽人?
潘恒不知道陆福心中的震惊,他在见到玄坛真人身边那些穿着标志性无生白莲教服饰的人後,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擡手,然後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像是一道命令,他身後上百名军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开火,枪声震耳欲聋,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除了玄坛真人之外,其余十个无生白莲教的信徒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可玄坛真人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妪,在这一刻爆发出了鬼魅般的速度。
只见她的身形猛然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密集的弹雨中穿梭腾挪。
那些子弹打在玄坛真人的身上,并没有像那十个信徒一样穿透血肉,而是宛如打在了厚厚的钢板上,全部被弹开。
无生白莲教毕竟是黄天团在大夏新国南方的死对头,他们自然是有着与「黄天混元一气功」旗鼓相当的术法。
这些无生白莲教的妖人,每一个都修炼了「无生莲花印」。
据说修炼到最高层时会获得类似神打一样的横练术法,届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寻常兵器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潘恒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後,脸色骤变,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声:「福老小心!」
这个诡异老女人前进的方向,居然是直指陆福而去!
陆福眼眸一凝,右手中那根用绸缎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瞬间被他体内迸发的劲气震碎。
绸缎碎裂成无数片细小的布屑,紫藤灵木杖的真容显露出来。
就在陆福握紧杖身的那一刻,紫藤灵木杖迅速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紫芒,就如同一双长在杖身之上的紫色眼眸,正在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紫芒倒映在十米外的玄坛真人瞳孔中,她那原本信心满满的笑容在这一刻陡然凝固。
十米的距离对於玄坛真人这样的神意大宗师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她本可以在这短短的距离内,轻易地捏碎眼前这个化劲宗师的喉咙。
可玄坛真人没能迈出那一步,因为在那道紫芒映入她眼帘的瞬间,她恍惚间看见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位顶天立地、面容模糊的老人虚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玄坛真人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她脊背上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他妈是什麽东西?居然能在现实之中影响到自己的精神意志,这种力量不是神话传说中显圣真君境界才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