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怒焰山下来,陈星河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贪婪之主,真的死了吗?

  那个从背后刺穿他的老者,到底是谁?

  如果是贪婪假死脱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鸢看出他的心思。

  “你在想贪婪?”

  陈星河点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墟走在后面,忽然开口。

  “那个老者的气息,我记起来了。”

  陈星河回头。

  “什么气息?”

  阿墟皱着眉,努力回想。

  “当时在废墟里,那个老者出现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熟悉感。”

  她顿了顿。

  “像是归墟的气息。”

  陈星河心中一紧。

  归墟?

  阿墟是归墟之灵,对归墟的气息最敏感。她说有归墟的气息,那就一定有。

  但那个老者,明明是贪婪的收藏品,怎么会和归墟有关?

  阿璃拉着陈星河的袖子。

  “哥哥,那个老爷爷,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星河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

  三天后,他们来到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里传出叫卖声,酒楼里飘出饭菜香,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阿璃一进镇就眼睛亮了。

  “哥哥,糖人!”

  陈星河笑了。

  “买。”

  阿璃欢呼一声,拉着陈星河往糖人摊跑。

  柳鸢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笑。

  阿墟走在最后,却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老者。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佝偻着背,站在街角,望着这边。

  阿墟的眼睛眯起来。

  那个老者,她见过。

  在贪婪之主的废墟里。

  那个从背后刺穿贪婪之主的人。

  陈星河买完糖人,回头看到阿墟的表情。

  “怎么了?”

  阿墟指着街角。

  “他。”

  陈星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街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阿墟皱眉。

  “刚才还在。”

  陈星河沉默片刻。

  “走吧。”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找,三人继续向前。

  因为如果那个老者想见他们,总会来的。

  入夜。

  小镇很安静。

  陈星河坐在客栈的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柳鸢躺在他身边的床上,已经睡着了。阿璃睡在另一张床上,怀里还抱着那根没吃完的糖人。阿墟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陈星河望着月亮,想着这些天的事。

  欲、傲慢、嫉妒、贪婪、暴食、懒惰、暴怒。

  七罪宗,七个。

  贪婪是第四个。

  但如果是假死,那他为什么要装死?

  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还是为了跟着他们,看他们对付其他五个?

  陈星河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老,带着一丝沙哑。

  “陈星河。”

  陈星河转头。

  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个老者。

  他站在窗边,佝偻着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陈星河没有动。

  “你来了。”

  老者点头。

  “来了。”

  陈星河看着他。

  “你是贪婪之主?”

  “是,也不是。”

  陈星河皱眉。

  老者走到桌边,坐下。

  “想听个故事吗?”

  陈星河看着他。

  “说。”

  老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三万年前,有一个人,叫无贪。”

  他放下茶杯。

  “他是七罪宗里,唯一一个不想当罪宗的人。”

  陈星河听着。

  老者继续道:“七罪宗的诞生,是因为人心中的恶念。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七种恶念,凝聚成七个存在。”

  他看着陈星河。

  “但无贪不一样。他是被逼的。”

  “被逼?”

  老者点头。

  “三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天地失衡,恶念丛生。七种恶念需要七个载体,否则就会扩散到整个人间。”

  他顿了顿。

  “其他六个,都是自愿的。只有贪婪,没有人愿意。”

  陈星河看着他。

  “所以无贪被选中了?”

  老者点头。

  “他被强行变成了贪婪之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万年了。他被贪婪侵蚀了三万年,眼看着自己从一个不想贪的人,变成最贪的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星河。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陈星河没有说话。

  老者自问自答。

  “就像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

  “所以他想死。”

  陈星河看着他。

  “所以你杀了他?”

  老者点头。

  “那天在废墟里,你看到的,是真的。我从背后刺穿了他,他死了。”

  他看着陈星河。

  “贪婪之主,真的死了。”

  陈星河沉默。

  老者继续道:“但无贪,活下来了。”

  他指着自己。

  “我就是无贪。”

  陈星河看着他。

  “你不是被贪婪侵蚀了三万年吗?怎么还能活着?”

  无贪笑了。

  “因为我有一个东西,贪婪吞不掉。”

  “什么东西?”

  无贪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有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

  陈星河看着他。

  “什么名字?”

  无贪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说出两个字:

  “阿璃。”

  陈星河怔住。

  他转头,看向床上睡着的阿璃。

  阿璃睡得很香,怀里抱着糖人,嘴角还带着笑。

  无贪也看着阿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三万年前,她是我的女儿。”

  陈星河心中一震。

  无贪继续道:“那场大战,她死了。死在归墟边缘,死在那三十七万人里。”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星河。

  “你记住的那些人里,有她。”

  陈星河沉默。

  无贪笑了。

  “所以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等了三万年的人,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陈星河,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贪婪之主吗?”

  陈星河没有说话。

  无贪自问自答。

  “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想让他死。”

  他看着窗外。

  “他占据了我的身体三万年,用我的手去抢,用我的嘴去吃,用我的眼睛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我恨他。”

  他转过身,看着陈星河。

  “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三万年里,我也开始贪了。”

  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贪着能再见她一面。”

  他看着阿璃。

  “哪怕她变成了归墟造物,哪怕她不记得我,哪怕她叫别人哥哥......我也想见她。”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三万年了,我只想见她一面。”

  陈星河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躲在暗处?”

  无贪苦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无贪看着阿璃。

  “怕她不认我。怕她恨我。怕她问,爹爹这三万年去哪了,为什么不救她。”

  他低下头。

  “我没脸见她。”

  陈星河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