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王虎扭曲的尸体还躺在碎裂的木板上,胸口的血洞像只猩红的怪眼,死死盯着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站在尸体旁的少年,和高台上的百夫长之间游移。

  张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早已捏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刚才那一拳,太快,太狠,太准。

  作为炼体八重的武者,张莽自问也能杀王虎,但绝做不到像萧默这样,举重若轻,一击毙命。

  那眼神……

  张莽看着萧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在等我动手?

  张莽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按在刀柄上的手心全是冷汗。

  如果现在以“残杀同袍”的罪名下令围杀萧默,能不能成?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新兵老兵,此刻眼神闪烁,有的甚至在悄悄后退。

  甚至连他身后的亲卫,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人心散了。

  被这一拳,彻底打散了。

  张莽咬碎了一口牙,硬生生把那句“拿下”咽回了肚子里。

  没有必胜的把握,一旦动手,死的可能是自己。

  萧默站在擂台上,甚至没有多看张莽一眼。

  仿佛这位百夫长,只是一团空气。

  他转过身,对还在发愣的李峰招了招手。

  “李峰。”

  “哎!大哥!”李峰回过神,一脸兴奋地跑过来。

  “把这儿收拾干净。”

  萧默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别让他脏了大家操练的地方。”

  “好嘞!”

  李峰像拖死狗一样,抓起王虎的一条腿,大步流星地拖向乱葬岗的方向。

  这种无视,比当面的挑衅更让张莽感到羞辱。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阴沉着脸,一挥袖子,带着几个亲卫灰溜溜地离开了操练场。

  ……

  傍晚。

  第十队的营地角落,飘起了一股久违的肉香。

  萧默坐在篝火旁,转动着手里的木棍,上面穿着几只剥了皮、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

  这是他白天去营地外围顺手打的。

  在每天只有黑面馒头和烂菜叶的死人营,这股肉香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几十个士兵围在不远处,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眼睛里冒着绿光,却不敢靠近。

  那是萧默的肉。

  那个一拳打死王虎的煞星的肉。

  “想吃吗?”

  萧默撕下一条兔腿,扔给身边的李峰,头也不抬地问道。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吞口水的声音更响了。

  萧默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最终,停留在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兵身上。

  这几个人,下午在王虎挑衅时,曾对他露出过担忧的神色。

  “你们几个,过来。”

  萧默指了指他们。

  那几个老兵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坐下,吃。”

  萧默将烤好的野兔撕开,分给他们。

  几个老兵愣住了,捧着滚烫的兔肉,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人吃人的地方,一口肉,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谢……谢萧兄弟!”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哽咽道,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跟着王虎作威作福的兵痞,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嘿嘿,萧哥,那个……我们也饿得慌,能不能赏口……”

  话还没说完。

  “滚。”

  萧默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继续翻烤着剩下的兔子。

  那几个兵痞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萧默,大家都是战友,你这也太……”

  嘭!

  李峰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领头那人的肚子上。

  那人惨叫一声,滚出去好几米远。

  “大哥说了让你们滚,听不懂人话?”

  李峰手里抓着兔腿,满嘴是油,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

  “想吃肉?那是给兄弟吃的!你们这帮给张莽当狗腿子的玩意儿,配吗?”

  几个兵痞看着李峰铁塔般的身躯,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萧默,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幕,让周围观望的士兵心中一震。

  界限划清了。

  跟着萧默,有肉吃,有尊严。

  跟着张莽,连汤都喝不上,还要挨打。

  不一会儿,又有十几个胆大的士兵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向萧默示好。

  萧默来者不拒,哪怕肉分完了,也会分给他们一些干粮。

  夜色渐深。

  营地的一处空地上,只有萧默这边的篝火还亮着。

  吃饱喝足的李峰和那十几个投靠过来的士兵,围坐在萧默身边。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光彩。

  “想不想活下去?”

  萧默看着跳动的火焰,突然问道。

  众人一愣,随即拼命点头。

  “想不想像今天一样,大口吃肉,没人敢欺负?”

  “想!”李峰第一个吼道。

  “那就把你们那套乱砍乱杀的把式都给我忘了。”

  萧默站起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点,呈三角形排列。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一套保命的东西。”

  “三三制。”

  萧默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三人一组,互为犄角。”

  “一人主攻,一人防守,一人策应。”

  “进攻时,如尖刀穿插;防守时,如磐石背靠。”

  这是前世特种作战中最经典的战术小组,被萧默简化后,用最直白的方式教给这些大字不识的兵油子。

  不需要复杂的招式,只需要绝对的信任和简单的配合。

  “李峰,你力气大,做主攻。”

  “老陈,你经验足,做防守。”

  “猴子,你灵活,负责补刀。”

  萧默亲自下场演示,纠正他们的动作。

  一开始,众人还手忙脚乱。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这套战术的恐怖之处。

  原本单打独斗不是对手的两个人,一旦结成小组,竟然能轻易压制住李峰这样的蛮力型对手。

  士兵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虽然不懂兵法,但他们知道,这东西能救命,能杀人!

  火光映照下,十几道身影不知疲倦地演练着。

  一股无形的凝聚力,正在这小小的篝火旁悄然成型。

  远处。

  中军大帐内。

  张莽听着外面传来的整齐吼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狠狠将酒杯摔在地上。

  “该死!”

  “这第十队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