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清冽的酒水从陶罐中倾倒而出,落入两个粗糙的瓷碗里。

  星光映照下,这劣质的凡间酒水泛着微光。

  酒是李长生从凡间小镇随手买来的,没有仙界圣地那种氤氲灵气,也没有喝一口便增长百年修为的功效,只有纯粹的辛辣与浓浓的烟火气。

  但对李长生和叶秋而言,这才是游历红尘时最熟悉的味道。

  李长生将倒满酒的瓷碗,搁在崖畔冰凉的青石上。

  远处夜空深处,那道被庞大触手撑开的混沌裂缝虽被李长生的神魂屏障挡住,可那种高维度的扭曲与恶臭,依然让整个仙界天道无形战栗。

  然而在这座后山崖畔,却安静得只剩风拂树叶的沙沙声。

  夜风吹动李长生的白衣,吹散了淡淡的酒香。

  叶秋默默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膝一弯,在师父对面端正跪坐。

  那双曾紧握重剑、面对天道威压也未曾退缩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叶秋低着头,视线盯着青石上的瓷碗,鼻尖发酸。

  他知道这一杯酒意味着什么。

  从凡间小镇一路走来,他跟在师父身后,看大乾皇朝覆灭,踏中土神州圣地,最终登临这高高在上的仙界。

  这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与强敌,他都从未怕过。

  因为他知道只要转过头,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只要师父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叶秋头上。

  可现在天没有塌,师父却要走了。

  没有眼泪,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嘱托。

  李长生随手端起一个酒碗,动作自然随意。

  他目光平静,眼中没有面对星空彼岸未知恐怖的凝重,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徒弟时,只有淡淡的温和。

  看着叶秋宽阔的肩膀与褪去稚气的眉宇,李长生心中生出几分欣慰。

  曾经在破庙烤鱼、遇险只会躲在自己身后拔剑的憨厚少年,如今已长成一宗之主。

  曾经为了半个饼跟野狗打架的穷小子,现在已能用肩膀扛起数百名剑修的命运。

  叶秋感受到了师父的目光。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巨石,那句“带我一起去”在舌尖滚了无数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跟在师父身边。

  哪怕星空深处藏着能吞噬仙帝的旧日支配者,哪怕那里的污染足以让化神修士瞬间崩溃。

  他叶秋不怕死。

  他只想继续做那个跟在师父身后听话、挥剑、烤鱼的徒弟。

  可是他不能。

  叶秋余光瞥见山下那座由他一砖一瓦、不用一丝灵力亲手垒砌的星空剑宗大殿。

  大殿轮廓在夜色中透着坚毅。

  他想起大殿外数百名将身家性命与尊严都托付给他的底层剑修。

  想起断臂老剑仙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想起那些哪怕吐血也要拼命练剑的残破身躯。

  还有地上那只正呼呼大睡、承载宗门未来底蕴的紫金麒麟幼崽。

  他现在是星空剑宗的宗主。

  他身后有规矩,有责任,有无数需要庇护的底层修士。

  如果他走了,这座刚建起的避风港瞬间就会被仙界残存势力撕碎。

  那些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剑修,会再次沦为任人屠戮的猪猡。

  他不能再像个孩子,遇到麻烦就理所当然地躲进师父无敌的羽翼下。

  这片天地终究需要他自己去撑。

  叶秋咬住牙关,将软弱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

  “你的路,以后得自己走了。”

  李长生举起酒碗。

  他没有点破叶秋内心的挣扎,也没渲染生离死别的气氛。

  “这仙界虽然被我清理了一遍,旧的毒瘤被拔了,但烂根子还在,以后少不了麻烦。”

  李长生轻轻晃着酒碗,看着里面的涟漪,嘴角勾起随性的笑意。

  “不过,既然你立了规矩,那就好好守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秋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好当你的宗主,别给为师丢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叶秋胸口。

  却也瞬间砸碎了他心中最后的那丝软弱与惶恐。

  是啊,自己可是李长生的徒弟!

  如果连一座星空剑宗都守不住,如果连几百个剑修都护不周全,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那个人的弟子?

  刚才师父演练的那套太祖长拳与万法归一的道理,不正是为了让他在残酷仙界拥有独立立足的底气吗?

  叶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

  他猛地直起腰板,双手端起青石上的瓷碗。

  他眼底泛红,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体内极品剑骨发出一声清脆剑鸣,仿佛在回应他此刻的决心。

  圆满的众生剑意在周身流转,将他衬得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神剑。

  “师父放心!”

  叶秋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后山夜空回荡。

  “只要我叶秋还有一口气,剑宗在,规矩就在!”

  他没有说祈求师父平安归来的废话。

  因为他知道师父是无敌的。

  世上没有任何存在能伤师父分毫,哪怕星空彼岸的旧日支配者,在师父面前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虫子。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师父打下的这片清明世界,守住这座剑宗,不坠师父的威名!

  李长生看着眼前满脸坚毅的徒弟,嘴角笑意更浓。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两只粗糙的瓷碗在星空下重重碰在一起。

  “当!”

  清脆的回响在崖畔炸开,激荡起无形波纹。

  碗中劣质的酒水溅出几滴,落在冰冷岩石上。

  师徒二人同时仰起头,将这碗充满烟火气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顺喉咙滚落,像一团烈火在胸口燃烧。

  这股辛辣远不及曾经喝过的绝世仙酿,此刻却比任何东西都醉人。

  “啪!”

  “啪!”

  两声脆响。

  粗糙瓷碗瞬间四分五裂,碎渣散落一地。

  李长生站起身。

  夜风卷起衣摆,那袭白衣在星光下格外显眼。

  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白狐也站了起来。

  这只平时傲娇贪吃、遇险跑得比谁都快的九尾仙狐,此刻却没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

  它顺着李长生手臂跳下,落在叶秋面前。

  小白狐伸出断了半截指甲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叶秋满是老茧的手背。

  随后它转过头,瞥了眼地上还在打呼噜的紫金麒麟幼崽,冲叶秋挥挥爪子。

  它那条被雷火烧秃一块的尾巴轻晃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声。

  声音里没了平时的颐指气使,只有浓浓的不舍。

  它像在叮嘱叶秋照顾好自己,又像在交代他看好这只护宗神兽。

  做完这一切,小白狐化作白光重新跃回李长生肩膀。

  它在李长生脖颈处找了个舒服位置趴下,九条尾巴服帖垂落。

  李长生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回头看一眼地上跪着的徒弟。

  离别无需拖泥带水,男人的浪漫本该如此洒脱。

  他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肩扛九尾白狐。

  只留给叶秋一个潇洒到极致的背影。

  随后他抬起脚,一步迈向通往诸天万界的浩瀚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