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完第五杯酒,李长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坐了半天,腿有些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随意。

  “想四处走走,看看你们这圣域的风景。”

  大主教阿克蒙德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温和了几分。

  “阁下请便。”

  他拍了拍手,两名身着暗金祭袍的高阶祭司从殿外无声走入,低头行礼。

  “让维恩和赛勒斯为阁下引路,圣域广阔,怕阁下迷了方向。”

  引路是假,监视是真。

  李长生瞥了那两名祭司一眼。

  这两人修为不弱,放在万界星海也算得上一方强者,体内信仰之力充沛,精神力扎实。

  但在他面前,和两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行。”

  李长生应了一声,伸手拎起肩头还在啃果子的小白,迈步走出贵宾殿。

  艾伦赶紧从角落爬起跟上,经过大主教身边时,脚步飞快。

  出了殿门,暗紫色的光芒铺天盖地。

  李长生带着小白在悬浮大陆之间闲逛,两名高阶祭司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时不时出声介绍。

  “阁下请看,这座是第七圣殿,供奉着教廷三十六位圣者的神像。”

  “前方是信徒居住区,共有七层悬浮平台,可容纳三千万信徒同时生活。”

  李长生东张西望,偶尔点头,表现得像个好奇心旺盛的游客。

  他走过一座座教堂,看着信徒们跪地祈祷,看着暗金色的信仰之力从他们头顶升腾汇聚。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信仰气息,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设计过。

  教堂穹顶极高,彩色玻璃窗投下肃穆光影,低沉的祷词声嗡鸣不断。

  一切都在营造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氛围。

  李长生嘴角微动。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型表演。

  舞台搭得漂亮,演员入戏很深。

  唯独导演藏在幕后,吃相太难看了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座教堂的转角处。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对两名祭司笑了笑。

  这笑容温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逛逛。”

  两名祭司对视一眼,维恩上前一步,恭敬但坚定地开口:“阁下,圣域结构复杂,我们——”

  话没说完。

  他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白衣少年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没有残影,没有气息波动,没有任何空间挪移的痕迹。

  就像是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一样。

  维恩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赛勒斯疯狂释放精神感知,信仰之力铺开数十里,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都搜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两名高阶祭司面面相觑,后背渗出冷汗。

  他们不是没见过速度快的强者。

  但这已经不是速度的范畴了。

  这是层次上的碾压。

  维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回去……禀报大主教。”

  甩开跟踪后,李长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带着小白穿过几座悬浮大陆之间的连廊,来到圣域中心大教堂的后方。

  这里与前方的繁华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信徒,没有祭司,也没有祷告声。

  只有一片被层层禁制封锁的区域。

  禁制由纯粹的信仰之力编织而成,暗金色的纹路交错覆盖。

  普通生灵走到这里,连靠近的念头都不会产生。

  禁制本身就包含了精神排斥,会让所有人在潜意识里自动绕开这片区域。

  李长生停在禁制边缘。

  就在这时,趴在他肩头的小白浑身炸毛了。

  九条尾巴齐齐竖起,白色皮毛根根倒立。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低吼。

  这声低吼不同于以往的撒娇,而是一种来自本能深处的警告。

  小白的恶意感知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它能捕捉到极远范围内针对主人的恶意,也能感知到极端危险的存在。

  此刻,这份感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引爆了。

  小白的身体在发抖,九条尾巴紧紧缠住李长生的手臂,爪子扣进他的衣领。

  它的目光盯着地面。

  不是前方,不是四周,而是脚下。

  在正下方。

  在极深极深的正下方。

  “呜——”

  小白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声音里夹杂着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猫突然嗅到了天敌的气息。

  李长生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了地面上。

  掌心贴合冰冷的暗紫晶石地面,神识悄无声息地刺入地下。

  第一层禁制由高阶信仰之力编织,足以抵挡化神期强者的探查。

  碎了。

  第二层,第三层,第十层……

  数百层禁制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道理论上绝对不可逾越的屏障。

  哪怕是万界星海中的顶尖强者,穷尽毕生之力也未必能穿透其中十分之一。

  但在李长生的神识面前,这些禁制被一层一层轻描淡写地洞穿。

  他的感知不断下沉。

  越来越深。

  地下的结构极其复杂,暗道纵横交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层加固的信仰屏障。

  但这些东西挡不住他。

  什么都挡不住他。

  终于,他的神识触碰到了最底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熔炉。

  暗紫色的光芒从表面溢出,将整个空洞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紫。

  熔炉高达千丈,由某种不知名的暗黑金属铸成。

  炉壁上刻满了扭曲的深渊符文,不断蠕动。

  熔炉的入口处,有一条由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通道。

  通道上,数以万计的半透明光球正在缓缓移动。

  那些光球大小不一,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灵性光芒。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熔炉入口。

  李长生认出了那些光球是什么。

  那是灵魂。

  是信徒的灵魂。

  每一颗光球里,都封存着一个完整的灵魂。

  有的灵魂还在挣扎,半透明的面孔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有的已经彻底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随着队列机械前行。

  它们被信仰之力裹挟着,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灵魂进入熔炉的瞬间,光球骤然膨胀。

  一声无声的惨叫在精神层面炸开。

  灵魂被熔炉中的高温与深渊法则同时撕裂、分解、碾碎,最终化作最纯粹的信仰之力。

  没有残渣。

  没有余烬。

  一个灵魂从诞生到消亡的全部意义,在这座熔炉里被压缩成了一滴暗紫色的液体。

  千千万万滴这样的液体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暗紫色的光柱。

  光柱从熔炉顶部射出,穿过层层地壳,穿过数百层禁制,直直地刺向深渊的最深处。

  就在那里。

  在光柱的尽头。

  李长生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

  那个存在沉睡在深渊的最底层,蜷缩的身躯大到无法用任何尺度来衡量。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微弱震颤,心跳声沉闷而悠远。

  暗紫色的光柱灌入它的躯体,被它贪婪地吞噬。

  它就像一头沉睡中进食的巨兽。

  亿万信徒的灵魂,就是它的饲料。

  教廷不是在传教。

  教廷在养殖。

  那些跪伏在教堂中虔诚祈祷的生灵,从踏入教廷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标记为了饲料。

  他们活着的时候,贡献信仰之力。

  他们死后,灵魂被抽取,送入熔炉,熔炼成更纯粹的信仰之力,喂给深渊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这就是深渊教廷的真相。

  李长生收回了神识。

  他缓缓站起身。

  肩头的小白还在发抖,九条尾巴紧紧缠着他的手臂,爪子在白衣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李长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小白能感受到。

  它在李长生身边待了太久,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白衣少年。

  主人越平静,就越危险。

  真正的愤怒从来不是暴跳如雷。

  而是万籁俱寂。

  李长生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朝着贵宾殿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白衣在暗紫色的光芒中轻轻飘动。

  和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