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驿站外的风比傍晚时更紧了一些,从旷野上直直地灌过来,吹得屋檐下那盏油灯晃了几晃,火光在灯罩里矮了一截,又慢慢恢复原状。

  大堂里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烛火,光线昏黄,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烛焰的跳动微微晃动。

  秦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上。

  姜昭月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韩馨儿从楼上走下来,在窗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林小鹿也跟着下来了,抱着那只深蓝色的小包袱,在韩馨儿旁边坐下。

  陈若瑶没有下楼。

  云鸾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夜色笼罩的旷野。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驿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叫骂声。

  马蹄踏在碎石上,混着粗哑的笑骂,从远处渐渐靠近。

  一行人在驿站门口停下,大约五六个人,穿着各色短打,敞着怀,腰间别着刀或短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云鸾,停了一瞬,又往她身后的大堂里扫了一眼。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哟,今晚倒是热闹。”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径直迈步跨过门槛,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鱼贯而入,有人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壮汉的目光从大堂里扫过,落在韩馨儿身上,又移到林小鹿身上,最后停在姜昭月身上,在每个方向都停留了片刻。

  他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把脚搁在桌面上,靴底的干泥屑簌簌地落在木板上:“这几位姑娘是往哪去的?”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桌上那碗酒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这年头赶路可不安全。几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留宿几日再走,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他旁边那几个手下跟着笑了起来。

  云鸾从门口走了过来。

  她走过那几张桌子,走过烛火照亮的范围,走到那壮汉身侧,站定。

  那壮汉侧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他的嘴刚张开,云鸾的剑已经动了。

  暗银色的剑身从鞘中滑出,没有声音,没有停顿,像一道从烛火本身中吐出来的光。

  剑锋从他脖颈左侧切入,从右侧滑出,角度精准,刀口窄而深。

  壮汉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方才那个还没来得及完成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的头从肩上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碗被碰翻了,酒洒了一地,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坐姿,顿了一瞬,然后朝一侧歪倒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剩下的几个人愣住了。

  有人已经拔出了一半的刀,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该继续拔还是该放下。

  有人已经站了起来,但脚没有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云鸾没有停。

  她走过那张桌子,剑锋在烛火中又闪了一下,第二个人的脖颈上也多了一道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软了下去。

  第三个。

  第四个。

  云鸾收剑的时候,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地上多了几具尸体,横斜着,有的倒在桌边,有的趴在门槛旁,像是还没来得及跑就已经停住了。

  剩下的人已经跑出了驿站,门被他们撞开,夜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剧烈地晃了几下。

  云鸾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夜色中正在远去的背影,确认没有再折返的迹象,然后她关上门,门闩滑入槽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她走回大堂,将那几具尸体一具一具拖出了后院。

  等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上没有血迹,像是刚才只是去倒了杯水。

  她走到门边靠墙坐下,将剑搁在膝上。

  秦牧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色还是那样,风还在吹。

  他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姜昭月放下茶杯,也站了起来。

  韩馨儿松开手指,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林小鹿一眼:“走吧。”

  林小鹿点了点头,抱着包袱站了起来。

  驿站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轻微呜咽声和偶尔的虫鸣。

  夜更深了。

  驿站外的风还在吹,从旷野上直直地灌过来,将屋檐下那盏油灯吹得晃了几晃。

  大堂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了一轮,昏黄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烛焰的跳动微微晃动。

  秦牧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续过两遍的热茶。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上,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的东西,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去睡。

  姜昭月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盏茶,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借那点温度驱散秋夜里的凉意。

  她顺着秦牧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公子还在看风?”

  秦牧收回目光:“北莽的风和北境的确实不太一样。”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北境的风是干的、硬的,像砂纸。北莽的风……”他顿了一下,“我还没到北莽,不知道那边的风是什么样的。”

  姜昭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公子此行可要好好感受一下。”

  秦牧点了点头:“自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韩馨儿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在柜台边放下。

  她看见秦牧还坐在窗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另一张椅子坐下,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秦牧应了一声:“怎么还没睡?”

  韩馨儿说:“睡不着,下来坐坐。”

  林小鹿也跟着下来了,怀里还是抱着那只深蓝色的小包袱。

  她在韩馨儿旁边坐下,抬头看了秦牧一眼:“公子也没歇息吗?”

  秦牧说:“在看风。”

  林小鹿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收回目光:“北莽的风,和北境的风不一样吗?”

  秦牧说:“我还没到北莽,不知道那边的风是什么样的。不过快了。”

  几人正说着话,楼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重一些,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斟酌后的迟疑。

  徐凤华走下楼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披一件薄披风,步伐不快,像是犹豫过要不要下来。

  她走到大堂里,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秦牧脸上。

  她微微低头,声音放轻了:“公子。”

  秦牧看了她一眼:“还没歇息?”

  徐凤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有些睡不着。”

  她没有说为什么睡不着,也没有人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下来,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的人。

  角落里,殷素棠也下来了。

  她一直坐在最靠墙的位置,像一株习惯了在阴影中生长的藤蔓。

  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秦牧看了她一眼:“殷长老,你之前跟我说过,北莽那边有几条路线可以绕过关卡?”

  殷素棠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思绪中被轻轻拉了出来。

  她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是。”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脑中重新确认那条路线的每一个细节:“过了落日原之后,有一条沿河谷走的旧道。那条路比官道远两天的路程,但沿途没有关卡,也不会有人盘问。”

  她顿了顿:“只是那条路不好走,有些地段已经被风沙掩埋了大半,需要有人先探路才能通过。我……很多年前走过一次。那时候路还通,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秦牧听着,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有路就行。”

  殷素棠看了他一眼:“公子不怕那条路是死路?”

  秦牧笑了笑:“死了再换一条路走。”

  徐凤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始终没有插话,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她不知道秦牧是真的想去北莽,还是只是借着“去北莽”这个名头做别的什么事。

  韩馨儿和林小鹿坐在窗边,没有参与对话。

  韩馨儿手里拿着那根草茎,已经绕出了蚂蚱的雏形。

  林小鹿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有时落在秦牧身上,有时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一些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事情。

  大堂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秦牧把喝完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茶盏与桌面相碰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都早点歇息吧。”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起身。

  韩馨儿收起那根草茎,林小鹿抱着包袱站起来。

  徐凤华也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殷素棠在角落里的身影也动了,像一株在暗处被风轻轻摇动的草,沿着墙根无声地上楼。

  秦牧一个人坐在窗边,烛火在他身侧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长了一瞬又恢复原状。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与大地相接的那条模糊界线,杯中的茶已经见了底,他站起身,将空杯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