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的拨号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一下、两下,像是重重敲在钟霆煌的心上。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且带着上位者威严的男声,隔着千里之遥,依旧透着久居中枢的沉淀气场:
“霆煌?有什么事?”
钟正国的语气平淡如常,显然在此刻,他尚且一无所知。
钟正国的平淡,彻底击溃了钟霆煌最后一点侥幸。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甘,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二叔,情况有变。”
电话那头,钟正国呼吸一顿。
仅仅是几个字,却足以让深谙权力规则的钟正国捕捉到异常。
“什么情况有变?”短短一句询问,精准戳中要害。
钟霆煌暗自叹了口气,眼底的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汉东省委副书记人选,已经下了任命状。”
听筒里骤然陷入死寂。
没有立刻的追问,没有仓促的诧异,可这份死寂远比暴怒更让人窒息。
深耕京城人脉网十余年的钟正国,为了钟霆煌的这次升迁布局良久,打通层层关节、多方周旋斡旋,自认万无一失,早已提前敲定了大概率局面。
他笃定高育良调离后,汉东省委副书记一职必然是自家侄子顺势接任的囊中之物。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足足五六秒后,钟正国充满冷意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是谁?”
“吴春林。”钟霆煌吐出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原省委组织部长,接了副书记的空缺,并且兼任京州市委书记。”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好像停了下来。
“吴春林……”
钟正国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意外,“此人缺乏上层资源,向来低调,从不站队、不掺和派系纷争,此前毫无要提拔的风声,怎么会突然越过你接下这个关键位置?”
这也是钟霆煌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他有上层资源,有异地空降的优势,按理说都要稳压吴春林一头。
他蛰伏数月、步步谨慎,收敛所有锋芒,从不冒进犯错,就是为了等高育良调离的这一刻,顺势登顶关键副职,彻底站稳汉东权力核心。
到头来,却被一个常年隐身、不显山不露水的对手悄无声息截了胡。
“二叔,杜文伟在大会上当场宣读任命,事前没有任何征兆,所有人都不知情。我从头到尾没有收到任何风声。”钟霆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挫败后的无力。
钟正国语气凝重:“我这边也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说明这次任命,有最高层的人插手了。”
钟正国的这句话,彻底坐实了局势的残酷。
官场人事变动,无论大小,必有蛛丝马迹。
但凡有一丝斡旋空间、些许变通余地,以钟正国的人脉层级,绝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如今全程保密,召开任命大会了他们才知道,意味着有高层插手了。
哪怕是最后有人横插一脚,这也要经过高层拍板。
钟霆煌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沉默良久才开口分析道:“应该是潘泽林插手了。”
“潘泽林?”
电话那头的钟正国低声沉吟,语气里的寒意瞬间浓烈了数分,
那股久居上位者、惯于运筹帷幄的压迫感,透过千里电话线直直袭来,
“你的分析没错,整个汉东除了潘泽林,再也没有人有这个能力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次人事洗牌是中枢出于防范潘泽林在汉东影响力过大的常规调整,但我万万没料到,在这样的局势下,潘泽林还能将吴春林推上副书记岗位。”
钟霆煌心头巨震,手掌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中源源不断翻涌着各种负面情绪。
“二叔,我想不通,”他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甘,“在中枢异地交流的政策下,吴春林凭什么?”
“难道就凭潘泽林推荐?”
“难道潘泽林就不怕别人说他搞独立王国吗?”
“是我们都想岔了。”钟正国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语道破他们一直忽略的问题。
“中枢不可能因为潘泽林是汉东出身,就把汉东班子里的所有本土干部都换掉,只是本土干部的比例相对要低一点而已。”
顿了顿,他又问道,“杜文伟在干部任命大会上有没有说一些除了干部任命外的话?”
钟霆煌没有隐瞒,将杜文伟给潘泽林背书的话如实转述。
“团结一心,稳步推进潘泽林同志为汉东定下的发展规划。”钟正国重复着这句话。
许久,他才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我们败得不冤。”
这一刻,钟正国已经想通了吴春林提拔的关键。
“二叔,中枢这是有什么深层次的考量吗?”钟霆煌疑惑地问道。
他一直在北江工作,自然没有钟正国这样在中枢历练过的政治嗅觉与高层统筹全局的见识。
钟正国仔细为他分析道:“潘泽林上次来中枢讲课,他的一些思路应该得到了高层的认可。”
“接下来汉东将是他的试验田,为了确保潘泽林为汉东定下的规划不被干扰,中枢也会保证潘泽林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保证他有自己的人可用。”
“不管是其他人还是你接任副书记,都会产生分歧、都会有博弈,或多或少都会影响潘泽林的计划实施。”
“这是中枢不想看到的,更是刚刚扶正、彻底执掌汉东的潘泽林绝对不能容忍的。”
钟正国一番话,层层拆解,字字诛心。
钟霆煌怔怔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他终于彻底通透了这场败局的底层逻辑,中枢之所以会同意潘泽林的推荐,就是为了让他能毫无掣肘地统筹全省经济工作。
“还有那个母浩楠。”钟正国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彻底点破整套连环棋局。
“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交给母浩楠,同样是潘泽林的手笔。”
“潘泽林掌控汉东经济、政法大权,一文一武,一政一法,吴春林稳党务、稳省会大局,母浩楠整政法、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潘泽林这一手,玩得漂亮。”
钟霆煌闭上眼,心底最后一点不甘、侥幸、委屈,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清醒。
他终于看懂了潘泽林的手段,此人从来不用雷霆打压、不用刻意排挤、不用暗中使绊。
他从不针对任何人,却能用顺应政策、贴合大局、契合顶层意图的堂堂正正手段,不动声色间碾碎所有人的筹谋。
“二叔,我明白了。”
良久,钟霆煌睁开眼,眼底的阴沉与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淀后的隐忍,“从今往后,我彻底收敛锋芒,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