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历1101年。

  冬月十七日,亥时三刻。

  林渊的意识从虚无中回弹。

  溺水者被暴力拽出水面。

  他猛的坐起。

  脊椎弓成绷紧的弦,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粗重到刚从绞刑架上放下来。

  落地窗外,月光倾泻,洒在黑金风衣的暗银链扣上,反出一道幽冷的光。

  窗外。

  初雪静静飘落。

  这该死的天气,冷的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月光花圃,精灵结界一明一灭的绿色符文,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远处月光湖面冷光微闪,风平浪静的表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涌。

  一切都在……

  林渊低头,右手死死贴上心口。

  砰,砰,砰。

  心脏跳的又快又有力,每一下都在脑海里敲着重鼓,确信你还活着。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风衣领口。

  他还穿着出发前那套风衣,暗银链条扣的严严实实,甚至连扣子上的划痕都没变。

  没血,没伤。

  连那杯红色液体沿血管蔓延的灼烧感都消失了。

  林渊表面稳如老狗,其实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这鬼门关走一遭,真够刺激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

  意识海中,一道凄厉的尖叫毫无预兆的炸响。

  果果摔在光幕上,双马尾散成一团乱麻,异色瞳孔里满是红光报警乱码,她浑身炸毛,虚弱又气急败坏,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卧槽!吓死本宝宝了!你要死啦臭杂鱼!”

  “嗯,真死了。”

  林渊声音沙哑的厉害。

  “……”

  果果猛的卡壳,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更大声的炸了。

  “靠,死了你还这么淡定!

  本宝宝的本源能量被抽干了百分之三十七哎!

  那到底是个啥鬼玩意儿啊!”

  她从光幕上爬起来,小短腿乱蹬,揪着辫子原地转圈,暴躁的要命。

  林渊没接话,眼神黑的深邃。

  他翻身下床,靴底踩在毛毯上,走到床头柜前,一把端起水杯。

  水是凉的,透心凉。

  仰头灌下,冰冷的触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

  不是幻觉,不是精神污染。

  死亡回档,成功。

  “果果。”

  “干嘛呀!本宝宝现在很虚弱的哎!别惹我!”

  “确认当前时间戳。”

  果果哼哧哼哧爬起来,擦了把并不存在的鼻涕,飞快敲击虚空面板。

  “帝历1101年,冬月十七日,亥时三刻,

  跟建立时间完全吻合,身体状态全部重置,

  心率正常,血氧正常,魔力回路一阶满值。”

  她顿了顿,小脸凑近扫描面板,眉头紧锁。

  “因果之蛆……”

  林渊放下水杯,目光沉下去。

  “还在。”

  果果的声音变低了。

  “灰色阴影面积回到了当时的大小。”

  一切回到了出发前的状态,就算没回去,我这会还能站在这喘气也算命大了。

  林渊垂下眼帘,掌心撑在大理石桌面上,沉默了三秒。

  那种感觉还在。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根部渗出来的空白感,就算一切重来,那该死的失重感还是挥之不去,粘在骨头上抠都抠不掉。

  他清楚的记得在那个东西降临的瞬间,自己的存在被逐行清空,关于艾莉丝的记忆变成光影,关于苏清雪的记忆变成白雾,关于林夕的脸全没了。

  他抓紧了拳头。

  特么的,差点连底裤都被扒光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杂鱼宿主。”

  果果难得没用嘲讽语气,透着几分心惊胆战。

  飘到林渊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的脸。

  “……你在抖哎。”

  林渊低头看了看右手。

  指尖确实在微颤。

  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不影响。”

  “骗鬼呢。”

  果果嘟囔了一声,没继续追问。

  半空中盘腿坐下,抱着膝盖,那双异色瞳孔里的红光报警慢慢消退。

  “所以,杂鱼宿主。”

  “嗯。”

  “你刚才是怎么死的?”

  林渊抬起头,黑眸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冷清至极。

  “懵圈了,不知道。”

  果果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啥?”

  “没有攻击轨迹,没有看到施法,没有魔力波动,没有物理接触,甚至连痛觉都没有。”

  林渊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的令人发指。

  果果整个人麻爪了。

  异色瞳孔收缩。

  “等等!你说连痛觉都没有啊?”

  “感官被依次剥夺,视觉没了,跟着听觉也没了,连思维本身也被没收了,直接清空。”

  林渊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月光。

  果果张了张嘴,彻底无语了,这简直是离大谱。

  窗外,初雪无声落下。

  精灵结界的绿色符文在夜风中规律闪烁。

  跟未来的半小时前一模一样。

  “调取死亡前最后三秒的记忆日志。”

  果果飞快操作,将记忆日志投射到林渊视网膜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

  投射出来的画面,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乱码。

  不是损坏,不是模糊。

  是数据本身被重新编码了,变成了人类认知体系完全无法解析的符号序列。

  “这什么玩意儿嘛……”

  果果骂了一声,银发竖起来。

  “死前最后三秒的数据全被扰乱了。”

  林渊没看那些乱码。

  在看乱码之前的画面。

  倒数第四秒。

  画面里,尤菲米娅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表情被定格在恐惧上。

  不是装的。

  林渊见过太多种恐惧,战场上士兵面对屠杀的恐惧,猎物被困死角的恐惧,疯子面对更疯之物的恐惧。

  尤菲米娅那一刻的表情,属于第三种。

  嘴唇扭曲,眼眶撑到极限,瞳孔里倒映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那声尖叫被定格在画面里。

  “他是我的!别碰他!”

  放大画面,盯着尤菲米娅的手。

  试图抓住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徒劳的,绝望的。

  “不是她干的。”

  林渊开口。

  “嗯?”

  果果歪着脑袋。

  “那东西降临的时候,尤菲米娅的反应是护食,她在对那个存在宣告主权,说我是她的。”

  林渊转过身,手指敲击桌面。

  眯起眼。

  “一个猎手不会对自己的陷阱尖叫,她的情绪是真实的,那个高维的东西降临,完全超出了预期和控制。”

  瞪大眼睛,果果快速回滚数据残片。

  几秒后。

  她脸色变了……

  “杂鱼宿主!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