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立在屏风前,背对他,噎了好一阵。
兴许是觉得太丢脸了,仍不愿在此刻,在外人面前主动认错。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倘若你没来这种地方,我又怎会错怪你?”
许钦珩尚未有反应,隔屏风跪着的红姨却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这贵人的妻生得何等仙姿玉貌,出身何等高贵,都明知自己的夫君没错了,还敢如此刁蛮。
下一瞬,却又听男人呵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伺候你舒服些,便腆着脸出来求教,就该任由你把外面的男人带回家!”
嗐。
红姨也算听明白了,这小夫妻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贵人在妻子面前不但不立威,反倒如个无力的女子般嗔怪埋怨,能不把人惯坏嘛?
“你以为我是你?我带他回家是为了办正事!”
看吧,这年轻的小妇人还是不肯低头认错。
红姨心底嘀嘀咕咕,跪得一把老腰都酸了,刚想趁两人又要吵起来,直起腰松快松快。
却听屏风后一阵脚步声,是那贵人起身要走,赶忙又将身子匍匐下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
那贵人的妻也跟着追出来,红姨实在架不住好奇,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往人身上瞥了一眼。
就望见一个身形,和一闪而过的侧脸,红姨瞪直了眼,眸底精光大现!
这这这……她在风月场里混迹近三十年,什么样的当红花魁绝代美人没见过,像这姑娘这般值钱的,却还是见所未见。
这样的颜色,就算是沦落了风尘,也照样奇货可居,只会拿去笼络那些顶顶尊贵的大人物。
就是这性子,实在难调教了些……
红姨等到两人都走了,直起身,才暗骂自己异想天开。
这美人儿都已被那贵人娇纵成这样,定是捂得死死的不准人觊觎,若哪天实在护不住,也有权贵争相抢夺,哪里轮得到自己经手。
沅薇兜帽也忘了罩,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才堪堪追上男人的脚步,登上马车,没有被人给落下。
“许钦珩你听没听见,我刚才说,我跟莲官……”
“回家再说。”
男人别过脸朝向车窗外,一副根本不愿搭理她的模样。
沅薇攥了攥膝头裙料,细想又觉得自己理亏,依言没再开口。
而回到相府。
莲官被洗墨五花大绑,用一块破布塞了嘴,靠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见她,便“唔唔唔唔”蛄蛹上来。
沅薇默默后退一步。
无他,洗墨下手不太讲究,虽没把人弄伤,却把人弄得挺脏的,脸上衣服上全是灰。
许钦珩察觉她退避的动作,满意之余,却又觉得这一幕太过眼熟。
三年前他赴任幽州,刚出皇城门十里便被人截下,也是这般满身尘土五花大绑,被捉到了望江楼。
还好,只是在屏风后听她与人调笑。
否则那时她见到那样狼狈的自己,恐怕只会比眼下更为嫌弃吧。
“你别为难他了,明日一早,就送他回公主府吧。”
“不、为、难,”男人一字一顿,侧首望向她,“他松了发髻,敞开衣襟,跪在我妻子脚边献媚取宠,你要我轻易便放过他?”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沅薇仰起脸迎上他目光,“我只是借他替我跑青楼,令仪误会我看上了他,把他给了我,这才叫他进退两难!你我的事,便不要牵扯无辜之人了。”
“无辜?”
许钦珩转而望向地上的男人,倘若此刻目光能化作实质,那莲官早该被削成一片一片了。
“你瞧他无辜,我瞧他却该是被千刀万剐的。”
沅薇一惊,“你要草菅人命不成?他到底是公主府的人,倘若哪天令仪问起来,你要我如何交代!”
男人静静收回目光,“阿沅,你总把我往坏处想,我没说要他的命。”
沅薇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男人面不改色道:
“朝中权贵亦有好男风者,拿他做个顺水人情,想来公主也不会多管。”
话音未落,莲官都哭出来了,梨花带雨“唔唔唔”着对沅薇摇头。
沅薇自然于心不忍,“我都说了我跟他没什么,你何苦要如此折辱人!”
“我折辱他,还是你袒护一个对你心怀不轨的下贱男人!”
“我……”沅薇又是一噎,“我不跟你吵,反正人是我带回来的,明日一早送回公主府,此事便算了了。”
许钦珩没说什么。
只重重“哼!”一声,拂袖离去。
沅薇想一想,还是追了过去。
出门遇上忍冬和香草,又交代她们给莲官松绑,再把人看紧了,急匆匆跑出院门。
许钦珩人高腿长,走得不算很快,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慢下来等她,两人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沅薇也很快发觉了,自己跑快些,那男人步子便迈得更大些。
可倘若自己追不动了,他又会随着自己慢下脚步。
存心折腾她!
“许钦珩!”她干脆不追了,立在原地喊了声,“事情不都说清楚了,你到底还在闹什么脾气!”
男人这才终于顿住脚步。
回过身,隔着五步之远问她:“那你说说,为何要私下偷服避子药?”
暮春夜里过分温暖的风,撩过沅薇额前碎发。
怎么忘了呢,还有这一茬。
短暂的心虚过后,她叉起腰仰起脸,“肚子长我自己身上,我想生就生,想不生就不生,何须过问你的意思?”
“我没有叫你过问我!”对面男人骤然拔高声调,“我只是问你,为何不肯告诉我。”
沅薇又沉默了。
服避子药的事,若非被他发现,她似乎从头至尾都没打算告诉过他。
为什么呢?
或许是怕他知道,会被他阻挠吧。
或许就是怕自己,会被一个孩子绑在他身边。
她不想被绑在他身边,因为……
“因为你不信任我。”男人再一次无比精准地,道出了她的心声。
“我下了那么大苦功,才终于站到你身边,终于能明媒正娶把你迎进门。”
“你却不肯试着施舍我,哪怕那么一丁点的信任。”
男人颀长身躯立在夜色里,眼睫应当是垂着,神色晦暗不明。
最终说:“阿沅,如你所愿。今夜我回枕月轩,你回霁深堂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