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大学。

  军工独立测试区。

  顾言推开核心机房的门。

  没有寒暄,也没有停顿。

  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拉开椅子坐下。

  “调出盘古超算第三节点。”

  顾言嗓音微哑,语速很快。

  “接入流形降维模型,开启实装评估演算。”

  旁边两名军方研究员愣了一下。

  他们看着顾言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扣到最上方的领口,最终什么都没问。

  能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

  顾言不想说的事,最好别问。

  “是。”

  指令输入。

  屏幕亮起。

  庞大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顾言双手落在键盘上。

  敲击声响起。

  一开始,右手指尖明显有些迟。

  那百分之四的神经反射延迟,在高频操作里被放大得很刺眼。

  但顾言没有停。

  他强行调动前额叶。

  用绝对理智,用庞大算力,硬生生填补那0.02秒的神经错位。

  一行代码被重构。

  一个拓扑死结被拆开。

  又一个漏洞被抹平。

  他把自己逼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数字牢笼。

  只有在这里,在这些冰冷、客观、不会撒谎的军工模型里,他才能不去想高保密实验室里的那几管血。

  不去想那个荒谬到极点,却又隐隐指向真相的猜想。

  如果过去的自己,只是一部分。

  如果囡囡真的是……

  顾言指尖一顿。

  下一秒,他强行把这条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停。

  一停下来,那个念头就会破土而出。

  而他现在,不能让它出来。

  ……

  同一时间。

  高保密实验室。

  气密门锁死。

  主灯关闭,只剩操作台上方几盏冷白色无影灯。

  苏晓鱼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和无菌手套,站在一排仪器前。

  A-01号样本。

  顾言的外周血。

  她没有直接上常规DNA比对。

  如果怀疑底层逻辑出了问题,常规手段就不够看了。

  “ABO亚群检测。”

  “流式红细胞抗原分型。”

  “外周血STR深度测序。”

  “单细胞DNA分型。”

  四项检测,同时启动。

  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试管高速旋转,血清和血细胞逐步分离。

  秦红叶靠在远处墙边,双手抱臂。

  她看不懂那些图谱和参数。

  但她看得懂苏晓鱼的脸色。

  从第一项数据出来开始,苏晓鱼的脸色就不对了。

  两个小时后。

  流式细胞仪屏幕上,弹出一张散点图。

  苏晓鱼盯着那张图,呼吸一下子停住。

  秦红叶察觉到不对,大步走过来。

  “怎么了?”

  苏晓鱼没立刻回答。

  她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把其中一个区域放大。

  “顾言的血型是AB型。”

  苏晓鱼声音发干。

  “这是他所有体检报告上的结论,也是过去所有亲子鉴定的前提。”

  秦红叶皱眉。

  “所以?”

  “所以,他的外周血里,绝大多数红细胞确实表现为AB型抗原。”

  苏晓鱼指向屏幕左上方密集的光点。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下移,停在右下角一片非常稀疏的光点上。

  “但这里,有极低比例的O型红细胞群。”

  秦红叶怔了一下。

  “他血里还有O型血?”

  她顿了顿,第一反应很直接。

  “输错血了?”

  “不可能。”

  苏晓鱼立刻否定。

  “输血造成的混合状态有代谢周期,而且他近期没有手术,没有输血记录。”

  她转身走向另一台机器。

  测序仪进度条刚好走满。

  外周血STR深度测序结果生成。

  苏晓鱼调出图谱。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正常人的STR位点,每个基因座最多出现两个峰。

  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

  可顾言的图谱上,部分核心位点出现了三个峰。

  甚至四个峰。

  更关键的是,在主峰旁边,始终跟着一组稳定、低频的第二基因组信号。

  不是杂乱。

  不是偶然。

  而是稳定。

  这才最可怕。

  “这不对……”

  苏晓鱼低声说。

  她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秦红叶看着屏幕上那些高低起伏的折线,眉头拧紧。

  “机器坏了?”

  她停了半秒,又问:

  “还是样本被污染了?”

  “污染不会这么稳定。”

  苏晓鱼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强迫自己冷静。

  “污染不会每一次都沿着同一套遗传逻辑出现。”

  她转头看向秦红叶。

  “这些多出来的峰值,比例很低,但结构完整。”

  “这不是一小段脏数据。”

  “这是另一套完整DNA序列。”

  秦红叶眼角一跳。

  她不懂基因。

  但她懂危险。

  “什么叫血里有另一套DNA?”

  秦红叶声音沉下来。

  “顾言被人换过血?白家干的?”

  “不是换血。”

  苏晓鱼吸了一口气。

  她的大脑开始飞快串联所有线索。

  左右脑0.02秒的神经错位。

  胼胝体异常增生。

  AB型红细胞里混杂的O型红细胞群。

  STR位点的多峰结构。

  所有东西串起来后,一个只存在于罕见病例库里的名词,砸进了她脑子里。

  苏晓鱼一字一顿道:

  “他从胚胎开始,就不是单一基因个体。”

  秦红叶愣住。

  “说人话。”

  “在母体受孕的极早期,原本应该有两个异卵双胞胎受精卵。”

  苏晓鱼调出人体模型,在上面画出两条不同颜色的线。

  “但因为极小概率的意外,它们没有各自发育。”

  “而是融合在了一起。”

  “两个胚胎,融合成了一个人。”

  “所以,他一个人身上,长出了两套不同的遗传物质。”

  秦红叶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她见过太多生死搏杀,也没见过这种生理学层面的离谱情况。

  “你的意思是……”

  她声音有些发紧。

  苏晓鱼没有立刻接话。

  她重新戴紧手套,目光落向旁边的低温冷藏箱。

  那里放着顾言的口腔黏膜、毛囊和皮肤浅层组织样本。

  “外周血还不够。”

  苏晓鱼声音低而稳。

  “我要做多点组织复核。”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他身体不同部位,会出现不同DNA表达。”

  秦红叶这次没插嘴。

  她退回门边,守住入口。